陈牧手里的笔灯光束死死咬住那不到两毫米的黄纸边缘。
哪怕只有半个数字露在外面,那种带着狂草倒弯钩、起笔极重顿挫的诡异笔锋,也像一根淬了冰水的毒针,顺着他的视神经狠狠扎进脑子里。
“25”。
那是他爷爷陈老头,生前记账时独有的连笔习惯。
手腕旧疤处的灼痛感骤然加剧,烫得陈牧牙根发酸。他强行把眼底掀起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拇指一拨,果断关掉笔灯。
“林警官,帮我打一下强光。”陈牧转过头,脸色在黑暗中冷得像块铁,声音里听不出一星半点的情绪起伏。
林晓接过来,把手电光圈调到最大,照亮了整个骨灰楼的木制模型。
“这底下垫着的是什么?看着像是画符用的黄表纸。”
“上面有字。”陈牧故意错开半步,用身体挡住周怀仁的视线,“朱砂写的红字,压得太死,只露出来个偏旁,看不全。得抽出来验。”
周怀仁在旁边看得直冒冷汗。他两步跨过来,双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两下,想拦又不敢碰这要命的沙盘。
“陈牧,你可别乱动这铜钱啊!你刚才也说了,这是镇压气眼的千斤顶。万一你一碰,底下那口高压锅爆了,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屋里!”
“周馆长,这气眼早就漏气了。”陈牧指着那枚微微倾斜的铜钱,“您自己看。这镇物讲究个平正严实,得死死贴在底座上才能封住煞气。现在底下垫了张纸,把铜钱垫高了一边,这就等于给下面的脏东西开了一个排气阀。这根本不是镇压,这是在慢性放气。”
陈牧一边说着,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细长的解剖镊子。这是他平时上防腐课用来夹取细碎组织的工具,习惯性地带在身上。
“干咱们这行,镇邪的物件确实不能乱碰。所以我不碰铜钱,我把这纸抽出来。”
陈牧俯下身,将镊尖精准地探进玻璃罩子,夹住黄纸露出来的那一点边缘。
他没敢直接生拉硬拽。就在镊子咬住黄纸的瞬间,一股极度阴寒的滑腻感顺着金属镊身直逼他的虎口。
这纸底下压着的,是整座归元殡仪馆三百年的怨气!
陈牧屏住呼吸,手腕绷紧,利用寸劲猛地往外一抽!
“咔嗒——砰!”
就在黄纸被完全抽出的一瞬间,那枚原本倾斜的绿锈铜钱失去了底下的支撑,重重地平砸在木块模型上,严丝合缝。
伴随着这一声闷响,整个黑帆布底下的沙盘竟然极其突兀地颤动了一下。沙盘下层那成百上千具指甲盖大小的微缩棺材,齐刷刷发出木材挤压的“嘎吱”声,听得人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陈牧收回镊子,把夹着的那块方形纸片放在大台子的黑帆布上。
他用两根手指一点一点把纸片展开。这是一整张粗糙的黄表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用毛笔蘸着朱砂写成的老体字。
因为年头太久,朱砂的颜色已经彻底渗进了纸张纤维里,边缘泛着一种诡异的紫黑色,甚至散发着一股淡淡地铁锈味——那根本不是纯朱砂,里面掺了人血!
林晓把手电光打在纸面上,看了一眼就直皱眉头。
“这写的什么东西?繁体字太多了,字迹还这么草。”
陈牧低着头,顺着最右边的第一列往下看。那触目惊心的红字,加上爷爷独有的笔迹,让他浑身的血液流速都在加快。
“这是《馆规二十四条》。”陈牧抬起头看着周怀仁,“周馆长,这是二十四条规矩的原始版本。”
“不可能!”周怀仁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规矩本子在我怀里揣着呢!那是我爸传给我的手抄本,我贴身放了二十年,怎么可能跑到这沙盘底下去?”
“您怀里那个,估计是后人改过的删减版补丁。”陈牧用手指点了点黄表纸,“您过来自己看看这上面的措辞。”
周怀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慢吞吞地挪到台子跟前。
“您看这第一条。”陈牧顺着字迹往下指,用大白话给他们翻译,“您那本子上的第一条写的是,停灵室的灯入夜后不可全灭。只要留着灯就能保平安。可您看看这原始版本上写的是什么。”
陈牧清了清嗓子,把纸上的原话念了出来。
“若停灵室灯火尽灭,生人须即刻弃室,锁死玄铁大门,退至百步之外。无论室内传出何等响动,纵有生人呼救之声,绝不可开门探视,待天明鸡鸣方可入内收尸。”
林晓在旁边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原始规矩也太冷酷了吧?这就等于是直接放弃救援,把里面的人当死人了。”
“这才是干殡葬面对底层脏东西时该有的真实态度。”陈牧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现在的规矩教人怎么防范,是因为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只要你按部就班就不会出事。但这原始版本记录的,是如果封印真的被撕破了,活人只能拿命去填,或者直接放弃那个区域,断臂求生。”
陈牧没停下,视线继续往下走。
满纸的血红字迹,透出一股让人窒息的绝望感。
“再看第四条,冷藏区的规矩。现在说的是如果冷库门自动弹开,要在一分钟内关上。原始版本是,若冷门自开且有黑水涌出,不可闭门,须即刻封闭整个冷藏区,以生石灰封死所有门窗缝隙,三月之内活人禁行。”
周怀仁站在台子边上,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哆嗦着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掏出一个蓝色封皮的小笔记本。本子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这正是他背了二十年的铁律。
他翻开自己的蓝本子,和桌子上的黄表纸对照着看。
“怎么会差这么多?”周怀仁嘴唇发白,说话都不利索了,“我爸给我的本子上,那些规矩看着都挺温和的。这黄纸上写的,全是大凶大恶的死局!”
“因为写这张黄纸的人,是真正见过地下乱葬岗里的东西闹起来是什么样子的。”陈牧用指关节重重敲了敲桌面,“他们知道镇压不住的后果有多严重,所以留下的全是最极端的应对办法。后来这些年,殡仪馆没出过大乱子,你们历代馆长为了安抚底下的员工,就把规矩给润色了,改成了现在这种日常操作指南。”
“不对,陈牧,你往中间看。”林晓手里的手电筒突然晃了一下,光圈定在黄表纸的中段位置。
陈牧顺着林晓指的地方看过去。在密密麻麻的红字中间,有两个段落显得特别突兀。
“第九条。”陈牧低声念了出来,“若告别厅生出无脸之人,万不可避退。须生人引路,将其诱至骨灰楼三层,锁入无名空柜之中。”
陈牧停顿了一下,眼睛紧紧盯着下面那一段。
“第十七条。每月十五夜半,火化炉须空转一炉。若炉中火色转青,守炉人须取新死未满三日之骨灰,一把撒入炉内平息炉火。”
周怀仁听到这两个数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发疯一样翻动手里的蓝皮笔记本,纸页被他搓得哗哗作响。
“第九条和第十七条在这张纸上写着?”周怀仁的声音都破音了,“陈牧,你确认没看错?”
“白纸红字写得清清楚楚。”陈牧在黄纸上点了两下,“怎么了周馆长?这两条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本子里没有这两条!”周怀仁把蓝本子狠狠摔在台子上,“我当年接班的时候,这本子里就没有第九条和第十七条。第八页翻过去直接就是第十页。我当时问我爸,我爸说这两条规矩因为时代变了,是用不上的作废条款,所以就没写。”
陈牧拿过那个蓝皮笔记本。
这是一个很老式的线装软抄本。陈牧翻到第八条结束的那一页。翻过去,背面是空白,下一页直接写着“规矩第十”。他又翻到第十六条,后面同样直接跳到了第十八条。
“作废了?”陈牧捏了捏本子的书脊,“周馆长,整个归元殡仪馆压在乱葬岗上,这二十四条规矩就是大阵的二十四个阵眼。少一个,这阵法就不全。怎么可能因为时代变了就随便作废?底下那成千上万具明清死人骨头,还会管你上面是民国还是现代?”
“可是这本子上确实没有啊!”周怀仁急得直抓头发,“我都背了二十年了,我连做梦都在背这剩下的二十二条规矩。如果有这两条,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因为有人根本就不想让你知道。”林晓往前走了一步,从陈牧手里抽走那个蓝本子。
作为市局法医鉴定员,对付这种物证伪造是她的看家本领。
林晓没去看本子上的字,而是直接把本子翻到中间装订线的位置。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书脊,用力把书页往两边压平。
“陈牧,周馆长,你们俩凑近点看。”林晓把手电筒的光圈调到最小,形成一束极亮的光点,直直地打在纸页和装订线交界的缝隙最深处。
陈牧弯下腰把脸凑过去。在强光的照射下,那条原本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夹缝里,暴露出了一些东西。
就在装订线的边缘,有一排极短、极不规则的纸张纤维茬口。这些茬口藏得非常深,如果不是把本子完全压平然后用强光打进去,肉眼根本看不见。
“看清这些纸毛了吗?”林晓指着那一点点凸起问道。
陈牧点点头。“材质和前后页的纸一样。”
“对。”林晓合上本子,塞回周怀仁手里,“周馆长,您父亲当年骗了您。这两页根本不是什么作废条款。这本子里,原本是有第九页和第十七页的。”
周怀仁整个人呆住了,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是怎么没的?”
“是被人用非常锋利的薄刀片,比如医用柳叶刀,贴着装订线的根部,一刀一刀齐根割掉的。”林晓的声音极冷,“割的人手法非常专业,连一点多余的残页都没留在外面,所以你平时翻页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厚度有任何变化。”
陈牧死死盯着台子上的黄表纸。
被割掉的第9条和第17条,还有用爷爷笔迹写的“25”。
这说明,爷爷当年不仅进入过这个绝对封锁的禁室,他还亲手重构了这里的镇压格局!
就在这时,陈牧挂在腰间的对讲机里,突然爆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麦盲音。
紧接着,保安队长带着哭腔的嘶吼声从里面炸了出来:
“周馆长!陈牧!快来火化区!王建国疯了!他把火化炉烧得全是绿火,还在往里面撒死人骨灰!!!”
陈牧猛地转头,视线死死盯在黄表纸的第十七条规矩上。
“每月十五夜半,火化炉须空转一炉。若炉中火色转青,守炉人须取新死未满三日之骨灰,一把撒入炉内平息炉火。”
今天,正好是农历十五!守陵人不是在破坏规矩,他是在强行激活那条被隐藏的原始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