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张小山就来敲门。
“院使,宫里来人了,让您即刻上朝。”
我披件外裳开门。张小山脸色发白,手里攥着那份弹劾公文。“李元楷联合了四十七个御史,联名弹劾您。太后在含元殿召见。”
我洗把脸,换官袍。路过工坊的时候,曲辕犁立墙角,在晨光底下泛着木头光泽。我走过去摸了摸犁辕,木头光滑温润。
“等着,今天带你去见人。”
含元殿里站满了人。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李元楷站殿中央,正在说话,声音洪亮。
“陛下,洛文心妖言惑众,以邪术蛊惑人心。她说要改犁,可三日之期已到,她拿不出东西,就躲在天工院不出门。这是玩忽职守,欺君罔上!”
裴行俨出列。“陛下,三日之期今日才到,洛院使并未逾限。李侍郎弹劾她拿不出东西,可三日还没过完,李侍郎怎么知道她拿不出?”
李元楷冷笑。“裴将军被妖女蒙蔽,为她说话,也是情有可原。可陛下圣明,不会被这种小伎俩糊弄。”
裴行俨脸沉下来。“李侍郎,你说谁被蒙蔽?”
“说你。”李元楷直直看着他,“金吾卫掌禁宫安危,裴将军却天天往天工院跑,跟一个女子厮混。这成何体统?”
殿里一片哗然。
武则天面沉似水,手指敲着御案,没说话。
李元楷转身朝武则天跪下。“陛下,臣请即刻下旨,将洛文心关入大理寺,听候发落。天工院就地解散,以免妖术祸乱朝纲。”
殿里静了。几十个御史跟着跪下,齐声附和。“请陛下下旨。”
武则天的手指停了。
我迈步走进大殿。
官袍拖在地上,沙沙响。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图纸,举过头顶。
“臣,有本奏。”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李元楷跪在地上,扭过头看我,脸色变了。
武则天看我。“洛卿,你有何本奏?”
我走到殿中央,展开图纸。图纸很大,三尺见方,上头画着曲辕犁的结构图。犁辕、犁壁、活动盘,每一个部件都标了尺寸和角度。
“臣三日之期已到,特来交旨。”
李元楷站起来,走过来看图纸。看一眼,冷笑。“这就是你画的东西?弯弯曲曲的,跟蛇一样。这叫犁?”
我没看他,朝武则天躬身。“陛下,此物臣称之为曲辕犁。臣愿与将作监在陛下面前,在万民眼前,公开一较高下。”
殿里炸了锅。
“公开比试?她疯了吧?”
“将作监的犁用了上百年,她一个新造的能比得过?”
“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李元楷笑出了声。“黄毛丫头的涂鸦之作,也敢与国家重器相提并论?”
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若我的犁输了,不仅天工院就地解散,我洛文心项上人头,双手奉上。”
殿里瞬间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李元楷的笑僵在脸上。
“可若将作监输了,”我一字一句,“李侍郎,你敢不敢为你今日的污蔑之词,向我和天工院所有的工匠,磕头认错?”
李元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狂妄!”
“敢,还是不敢?”
殿里鸦雀无声。四十七个御史跪在地上,没人敢说话。裴行俨站在一旁,看着我,扯了一下嘴。
李元楷拳头攥得咯吱响。他环顾四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他不能退,退了就是认怂。四十七个御史看着,满朝文武看着,太后看着。
“好!”他一字一顿,“一言为定!”
武则天的巴掌拍在御案上,啪的一声。
“好!朕就喜欢你这股劲!”
她站起来,扫视百官。“三日后,就在上次打春牛的龙台之下,朕要亲眼看看,到底谁是国之栋梁,谁是无能之辈!”
消息传出含元殿,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洛阳城。
我走出宫门的时候,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全伸着脖子往里看。
“出来了出来了!就是她!”
“听说她要跟将作监比犁?”
“赌上了脑袋!”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我没搭理,低着头往前走。裴行俨跟我身后,一直跟到天工院门口。
“你真打算拿脑袋去赌?”
“我的脑袋,我自己做主。”
“万一输了呢?”
“没有万一。”
我推开天工院的门,走进去。鲁世宁、吴大有、郑三郎三人站在院子里,脸色都不好看。显然消息已经传到了。
鲁世宁先开口。“院使,我们都听说了。”
“听说了就好。三天后,龙台底下,把犁拉去。”
“可——”吴大有搓着手,“院使,万一……”
“没有万一。”我把图纸拍在桌上,“从现在开始,三天三夜,你们仨跟着我,把曲辕犁再检查三遍。犁辕的弧度,犁壁的曲面,活动盘的精度,一样一样过。不能出半点差错。”
三人互相看看,齐声应了。
接下来三天,天工院的灯没灭过。
鲁世宁把犁辕拆下来重新蒸了一次,弯度调到一寸七分五厘。他说比原来少五分厘,受力更顺。我拿绳子拉了一下,秤上读数比之前少了三斤。
吴大有把犁壁重新打磨三遍,表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他又打了两块备用的,怕试犁的时候出意外。
郑三郎重新翻砂铸了五个犁头,每一个都拿卡尺量过。刃口厚度控制在两毫米,误差不超过半张纸。
第三天晚上,我们把曲辕犁重新组装起来。立在工坊中央,灯底下看,犁辕弯弯的,犁壁亮亮的,活动盘转起来轻轻巧巧。
鲁世宁绕着转了三圈。“院使,行了。”
“行不行,明天才知道。”
我让人把曲辕犁抬到院子里,用布盖好。然后回屋躺一会儿,可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明天的场面。龙台底下,人山人海。两头御牛,百炼精钢犁头。将作监的镇山犁,对上我的曲辕犁。
一张犁,一条命。
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我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