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工院,天都黑透了。
我没回屋,直接钻进绘图室。布袋里的东西全倒桌上,纸还有炭笔跟竹签子以及放大镜片子,堆了一摊。鲁世宁跟进来,吴大有跟郑三郎听见动静也过来了。
三个人站桌边看我。
我把乡下画的草图摊开,一张张过。头一张是直辕犁的结构,尺寸角度都标好了。第二张是老王头讲的那条弯线。第三张是路上我自个儿画的弧线。
鲁世宁指着第三张。“院使,这就是您说的弯辕?”
“对。”
“弧度多少?”
“不知道,得算。”
我从灶房端来一盆炭火,搁屋子当中。绘图室不大,四面墙全是架子,上头摆着图纸跟家伙什。火盆边上我铺开一块大木板,拿木炭往上画。
鲁世宁还有吴大有跟郑三郎围过来,蹲在木板四周。
我先画了一把直辕犁。“你们看,这是现在的犁。犁辕是直的,从牛到犁头一条线。牛往前拉,犁头往下钻。往前的力跟往下的力拧着劲儿,牛使的劲大半白搭。”
直辕犁上我画了两个箭头,一个朝前,一个朝下。
吴大有皱眉。“这两个力方向不一样?”
“不一样。朝前的力是牛使的,朝下的力是犁头自个儿钻的。牛越使劲往前,犁头钻得越深。钻得越深,阻力越大。阻力越大,牛越使劲。死循环。”
郑三郎听明白了。“所以牛累个半死,地还犁不动。”
“对。”
木板擦干净,重新画。这回画的不是直辕,是弯的。
“我的改法,就是把直辕改成弯辕。”
木板上我画一条弧线,从牛的位置一直画到犁头。弧线不长,三尺上下,弯弯的,鱼背似的。
鲁世宁凑近了瞧。“院使,这条弧线有啥讲究?”
“力量进去的时候是朝前的,顺着弧度往下走,到犁头那儿就成往下的力了。牛只管往前走,犁头自个儿往下钻。不用牛额外使劲。”
弧线上我画一个箭头,从牛的位置出发,顺着弯线走到犁头。箭头本来朝前,走完弧线就朝下了。
三位大匠盯着那箭头瞅了好半天。
吴大有先开腔。“这法子,从来没人想过。”
“想过,没人做出来过。”我指着弧线的弧度,“这个弯,太直了力量转不过来,太弯了力量传不过去。得刚刚好。”
鲁世宁伸手在木板上摸那条弧线。“院使,这个弧度您怎么定?”
“拿绳子试。不同弧度拉一下,看哪个省力。试出来了,再做木模。”
鲁世宁点头。
我继续画。在犁头的位置加了一块东西,不是犁铧,是犁铧后头的一块铁板。
“这是第二个改动。加一块犁壁。”
郑三郎凑过来看。“犁壁?干啥用的?”
“现在的犁,犁头过去,土往两边挤。挤完又合上,根本没翻过来。加一块犁壁,土翻过来就回不去了。”
我用手做了个翻转动作。“犁头把土切开,犁壁把土翻到一边。土块散开了,底下的肥土翻上来,种子才能扎下根。”
吴大有是金匠,对铁器最熟。“这块犁壁得是曲面的吧?”
“对。曲面,光滑,不能挂土。挂土就翻不动了。”
“用啥铁?”
“铸铁。铸铁硬,耐磨。表面打磨光滑,再上一层桐油,防锈。”
吴大有点头。“我来打。”
我在木板上画第三样东西。犁辕和犁头的连接处,加一个活动装置。
“这是第三个改动。活动犁盘。”
鲁世宁眼睛亮了。“活动的?能调角度?”
“能调入土深浅。沙土地调浅,粘土地调深。想深耕就调陡,想浅耕就调平。一张犁,什么地都能用。”
我在图纸上画一个圆盘,圆盘上开几个孔,每个孔对应一个角度。犁辕插在不同的孔里,入土角度就不一样。
鲁世宁看了半天,拍一下大腿。“这个好!以前的犁入了地就不能调,调也调不了多少。有了这个,想深就深,想浅就浅。”
郑三郎也跟着点头。“院使,这三样改完,犁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一样就对了。”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桌子站一会儿,“从明天开始做。鲁师傅负责犁辕,吴师傅负责犁壁和活动盘,郑师傅负责翻砂铸模。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架样犁。”
三人齐声应了。
鲁世宁走出去两步,又回来。“院使,犁辕的弯度怎么定?”
“明天先做几个不同弯度的木模,拿绳子拉,测阻力。哪个省力用哪个。”
“测阻力?拿啥测?”
我想了想。“拿秤。牛拉犁的时候,用秤钩子勾住犁,看秤上的读数。读数小,省力。读数大,费劲。”
鲁世宁听懂了,转身走。
绘图室只剩我一个人。我把木板上的图又看一遍,用炭笔把尺寸标清楚。犁辕长三尺二寸,弯度最高处离直线一寸八分。犁壁高四寸,宽三寸,弧度像半个水瓢。活动盘直径四寸,开五个孔,角度从25度到45度。
标完尺寸,我把木板靠墙放,退后两步看。
弯弯的犁辕,曲面的犁壁,能转的活动盘。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跟原来的直辕犁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曲辕犁。
写完放下笔,揉了揉眼睛。外头已经半夜了,院子里静悄悄。裴行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接下来两天,天工院跟打仗一样。
鲁世宁带木匠做犁辕。榆木是现买的,从城南木料行拉了两大车。他把榆木锯成三尺二寸长的木方,架蒸笼上蒸。蒸两个时辰,木头发软,几个人一起用力,把它弯成预定弧度。弯好拿绳子绑住,晾着定型。
第一根弯太厉害,木纹裂了。第二根弧度不够,跟直的没区别。第三根刚刚好,弯度一寸八分,木纹没裂,表面光滑。鲁世宁拿砂纸打磨一遍又一遍,摸上去滑溜溜的。
吴大有那边也没闲着。他从铁匠铺借炉子,自己炼铁。铸铁不好打,太硬,一锤下去全是火星子。他打了三块犁壁,第一块太平,翻土不利索。第二块太弯,土挂上头下不来。第三块弧度刚好,土块碰到犁壁就翻过去,干干净净。
活动盘更难做。圆盘要车得圆,孔要钻得准。吴大有的车床是手摇的,摇一圈转一圈。他车一整天,车出五个活动盘,挑了一个最好的给我看。
我拿卡尺量了量,孔距差了一毫米。
“这个不行。五个孔的位置必须一样,差一点都不行。”
吴大有抹把汗,又重新车。
郑三郎负责翻砂铸模。犁头的模子是他用泥巴捏的,捏了三个,第一个太笨重,第二个太单薄,第三个刚好。他把模子送进窑里烧,烧了一天一夜,拿出来硬得像石头。
第二天傍晚,三样东西都做好了。
我把曲辕犁组装起来。犁辕是弯的,犁壁是曲面的,活动盘是能转的。整张犁立在地上,线条流畅,结构精巧。跟旁边那把笨重的直辕犁一比,一个像活物,一个像死物。
鲁世宁围着转了好几圈。“院使,这能行吗?”
“试了才知道。”
“啥时候试?”
“明天。去龙台底下,当着百官的面试。”
吴大有吓一跳。“当着百官的面?万一不行呢?”
“行。”我摸了摸曲辕犁的犁辕,木头光滑得跟玉似的,“一定行。”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张小山跑进来,手里拿一份公文,脸色发白。
“院使,不好了。”
“什么事?”
“宫里传来的消息。李元楷联合了数十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您妖言惑众,玩忽农事。请求太后立刻下旨,把您关进大理寺。”
鲁世宁脸白了。吴大有的手抖一下。郑三郎手里的犁头差点掉地上。
我把公文接过来,看一眼,放桌上。
“急什么?”
“院使,这——”
“我正愁没人来看试犁。”我拍了拍曲辕犁的犁把,“李元楷不来,我还得去请他。”
鲁世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到桌前,拿起笔,在公文背面写一行字。“天工院明日试犁,恭请太后及百官莅临。”
写完递给张小山。“送进宫里去。”
张小山接过公文,跑了。
我转身,看着曲辕犁。它在灯底下泛着木头的光泽,弯弯的犁辕像一条龙的脊背。
不是往前顶,是让它转起来。
明天,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