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的目光最终落在天花板角落的一个通风管道排气口上。那里原本布满了厚厚的蜘蛛网,但靠近左下角的地方,有一小块蜘蛛网明显是刚被扯断的痕迹,周围原本均匀覆盖的灰尘也有被衣物蹭掉的细微缺口。
陈野搬过一把断了腿的破木椅垫在脚下,踩上去伸手用力一拽,把通风口的铁栅栏整个拽了下来。他把手伸进黑漆漆的管道里摸索了半天,手指碰到了一个用黑色防水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他把那东西抓出来,跳下椅子。打开厚实的油布,里面是一沓密密麻麻打印着人名和资产流向的纸质文件。这就是江城上层圈子做梦都想拿到手,或者急于毁掉的催命符。
还没等他仔细翻看,裤兜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这是一个专门用来联系赵立东的加密号码,平时根本不会响。陈野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陈野,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深渊的人解决了吗?”赵立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陈野一脚踢开地上的一个空易拉罐,语气很随便地回答:“这帮人被我废了通讯系统,现在全变成瞎子了。你直接带人来收网就行,外面那一地全是被我放倒的雇佣兵,剩下一个带头的也没几口气了,跑不掉。”
电话那头的赵立东明显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话音一转,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那份名单呢?就是造神计划的具体人员名单,你找着了吗?”
陈野盯着手里那个黑色的油布包,脑子里闪过这些天江城发生的一连串乱象。他对着电话回了一句:“赵局长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就惦记着这几张破纸啊。”
“陈野,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赵立东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这份名单是周万雄留下的最大隐患,上面不仅有江城地下各方势力的头目,还有很多隐藏在我们系统内部的蛀虫!只要把这东西拿到手,我立刻就能把整个江城上上下下扫个干净!你把它交给我,你以前警校的那些案底我全给你抹平,我还能让你重新进市局,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这大饼画得又大又圆,换了别人估计早就感动得连连道谢了。但陈野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摸爬滚打这么久,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他太清楚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盘算了。
“老赵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陈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掉漆的墙壁上,“这名单真要到了你手里,江城恐怕不是扫干净,是要血流成河吧。上面牵扯的人实在太多了,你要是借着这个由头开始清理门户,到时候谁还能拦得住你?这江城还不成了你赵立东一个人说了算的地盘?”
被直接戳穿了心思,赵立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等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变得非常强硬:“陈野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个送外卖的线人,你难道想私吞这份名单去敲诈勒索吗?你要知道对抗整个官方系统是什么下场!”
陈野一句废话都没多说,直接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关机,顺手连着电话卡一起抠出来,从没有玻璃的窗户扔进了厂房外面的臭水沟里。他把油布包塞进工装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好拉链,转身大步离开了化工厂。
半个小时后,江城跨江大桥。
凌晨四点的江风特别大,吹在人身上能起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宽阔的桥面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陈野把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电瓶车停在桥边,整个人靠着冰凉的护栏,点了一根烟抽着。
没过几分钟,一辆没挂警灯的黑色普通轿车从桥头开了过来,稳稳地停在电瓶车旁边。车门打开,宋文和老王一前一后从车里钻了出来。宋文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被江风吹得乱七八糟。老王裹着件厚实的旧棉服,手里还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一下车就缩着脖子直哈气。
宋文快步走到陈野面前,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地问:“赵局说你拿到了造神计划的名单,他人现在在化工厂现场收拾残局,专门派我来找你要东西。你赶紧把名单交出来,这事就算彻底结了,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老王走过来拍了拍陈野的肩膀,语气里全是对晚辈的担心:“小野啊,这次你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不过那东西是个烫手的山芋,你可千万别留在自己手里。赶紧交给宋副队长,咱们拿了悬赏奖金回片区好好喝一顿,以后你就安生过你的日子,别再去掺和这些要命的事情了。”
陈野把抽到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用力碾灭。他拉开外套拉链,把那个黑色油布包拿了出来,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宋文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就要去拿那个包。
陈野手腕一翻,把油布包迅速收了回来,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宋文皱起眉头,手僵在半空,“你该不会真像赵局说的那样,打算拿这东西当筹码提什么条件吧?”
陈野看着宋文,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宋队,你也是老刑警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啊。你真以为把这东西交上去,江城就太平了?”
宋文毫不退让地盯着陈野的眼睛:“有了这个确凿的证据,我们就能把隐藏的犯罪分子一网打尽,这就是我们警察要的太平!”
“一网打尽个屁!”陈野直接骂了一句,语气非常冲,“这名单上面全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的管着几千人的饭碗,有的牵着全市的物流命脉,甚至还有商界的新贵。你们去抓人,他们手底下的人会不会闹事?那些跟他们有利益牵扯的公司会不会直接破产?到时候得有多少无辜的老百姓跟着倒霉?西瓦弄那些刚消停几天的混混肯定又要出来抢地盘,这叫太平吗?”
老王在一旁听得直咂嘴,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宋啊,小野这话在理。这些大人物一倒台,下面肯定得乱套。大象打架踩死的是蚂蚁,到时候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最底层的普通人。”
宋文咬着牙反驳:“那是刮骨疗毒的阵痛!只要把毒瘤挖出来,不管流多少血都是值得的。我们是执法者,绝对不能因为怕乱就不去抓贼!”
陈野摇了摇头,把油布包在手里抛了两下。他看着桥下黑漆漆的江水,声音提高了几分,盖过了呼啸的江风:“最关键的不是抓不抓贼!宋文你动脑子好好想想,赵立东为什么非要在第一时间拿到这东西?他真的是为了江城的治安吗?他拿了这份名单,就等于捏住了全江城所有权贵和各方势力的把柄。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到那个时候,谁来监督他?你来吗?还是老王来?”
宋文一下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来。他是个业务能力极强的聪明人,当然清楚权力一旦失去制衡有多可怕。只是他一直不愿意去怀疑自己敬重的上司会变成那样。
陈野没给宋文思考的时间,继续紧逼着说:“周万雄是个混蛋,但他好歹是个摆在明面上大家都看得见的混蛋。如果赵立东拿了名单,他就会成为一个披着合法外衣的隐形皇帝。江城不需要新的神明,也不需要谁来当这个救世主。老百姓只想要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破名单谁拿着都是个巨大的祸害!”
说完这些话,陈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两块钱买的一次性塑料防风打火机。
宋文看出了陈野的意图,急得大喊一声:“你要干什么!”
他迈开步子冲上前想去抢那个油布包,老王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了宋文的腰。老王虽然年纪大了,但当了几十年基层警察力气一点不小,牢牢地拖住了宋文。
“小宋你别冲动!让他烧,烧了干净!”老王扯着嗓子大声喊着。
陈野按下打火机,蓝色的火苗窜了出来。他把火苗直接凑到油布包的边缘。这种防水防油的材质其实非常易燃,火苗一舔上去,立刻就冒着黑烟烧了起来。
火光在黑夜里特别显眼。陈野就这么抓着燃烧的油布包,看着外面的油布很快被烧穿,露出里面白色的纸张。那些记录着无数秘密的纸张在高温下迅速变黄卷曲,火势越来越大,纸张一张张化成黑色的灰烬。
宋文挣扎了几下,看着那团越烧越大的火球,渐渐停下了动作。他心里很清楚现在去抢救已经来不及了。
“你知不知道你销毁了多重要的证据。”宋文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看着陈野。
陈野感觉火快烧到手指了,便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块着火的残骸扔到了地面的柏油路上。他抬起脚重重地踩上去,把最后一丝火星彻底踩灭。
“我很清醒。”陈野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黑灰,抬起头看着宋文和老王,“这份名单没了,赵立东就没有了要挟别人的筹码,那些名单上面的人也会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事情败露,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干坏事。这就是一种微妙的平衡。我不需要用这份名单去要挟谁赚钱,我有我自己的网络,全江城几十万个跑腿的兄弟就是我的眼睛。以后这座城市里谁要是敢越过底线,我自然有办法收拾他。”
一阵猛烈的江风吹过,把地上的纸灰吹得漫天乱飞,最后全都飘过了护栏,落进了滚滚的江水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宋文深深地看了陈野一眼。他觉得眼前这个穿着旧外卖服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打心底里害怕的气场。那种不把任何人、任何权力放在眼里的从容,比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警校天才还要锋利得多。
“赵局那边要是问起来,我回去怎么交代?”宋文用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
陈野跨上自己的小电瓶车,拧开钥匙通上电。他冲着宋文笑了笑:“你就跟他说,陈野拿着名单跑路了,让他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稳觉,随时提防着点。”
老王苦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手里的保温杯:“你这小子啊,真是个活阎王。行了,没别的事我们就先回去了,这天寒地冻的,我这老胳膊老腿可受不了江风这么吹。”
宋文没再说话,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老王也跟着上了车。那辆没挂警灯的轿车很快掉了个头,顺着大桥朝来时的方向开远了。
陈野坐在电瓶车上,把冲锋衣的领子竖起来挡风。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江面上的薄雾正在慢慢散开。这座千万人口的特大城市很快就要从沉睡中彻底醒来,继续它那永无止境、折叠又残酷的运转。
陈野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气的空气,戴上那顶磕破了漆的旧头盔。他拧动油门,电瓶车发出微弱的电机声,载着他向着城区的方向驶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陈野泛黄的外卖服上。他骑上电瓶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手机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注意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