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
K的怒吼声在空旷的废弃厂房里来回撞击。生锈的铁皮屋顶把这声音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就像是一头掉进陷阱里走投无路的野兽在嚎叫。
回答他的只有回音，以及远处夜风吹过破铁皮发出的哗啦声。
K端着那把加装了消音器的短突击步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张原本冷酷的脸上现在全是汗水，汗水混着之前扬起的工业碱白粉，弄得整张脸斑驳不堪，看起来极其狼狈。他跨过地上几个手下的尸体，枪口神经质地指向每一个阴暗的角落，连头顶交错的管道都不放过。
他害怕了。
在中东的沙漠里，在南美的雨林里，他遇到过正规军，遇到过毒枭的私人武装，但他从来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他们这支全副武装、装备精良的小队，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就被这破烂化工厂里的各种废铜烂铁、生锈螺丝刀和一根破导线给搞团灭了。
此时此刻，陈野正趴在距离地面十六米高的废弃行车钢梁上。
这地方又闷又热，空气里全是化工废料刺鼻的味道。他把下巴贴在冰凉的钢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底下那个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外籍雇佣兵。
他一点都不着急。
送外卖这几年，陈野早就练就了极好的耐心。遇上那种住在没有电梯的老破小七楼、还不接电话的顾客，他能在楼道里硬生生等上十几分钟，连句脏话都不带骂的。现在对付底下这个大个子，他有的是时间陪对方耗着。
他在等一个绝佳的机会。
硬拼肯定是不行的。K的身高至少一米九，肌肉壮得像头熊，真要面对面硬碰硬地肉搏，陈野知道自己这副常年靠廉价盒饭凑合的身体绝对占不到便宜。警校教官以前就说过，体型差异带来的力量压制是绝对的，想赢就得靠脑子。
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一根粗钢缆。这是废弃行车上留下的，另一头还连着滑轮组，正好垂在K所在位置的正上方偏左一点。
陈野把战术弩挂在脖子上，用工装外套的袖子把手掌缠了两圈，然后紧紧握住了那根满是油污的钢缆。
底下的K还在慢慢挪动脚步。他退到了两台巨大的废旧反应釜中间的夹角处，后背贴着结实的金属壁。这是一个教科书般的防御姿态，能保证自己的背后绝对安全。
“我知道你在看着我。”K用生硬的中文喊话，声音在厂房里回荡，“你想要什么？钱？还是那份名单？我们可以谈谈。只要你开个价，我老板付得起。”
他试图用谈话来分散敌人的注意力，同时竖起耳朵捕捉任何细微的声响。
陈野在上面听得直想笑。这帮雇佣兵真是电影看多了，还以为现在是坐在谈判桌上喝咖啡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刚才在配电室顺手捡的废旧大号螺丝帽。
K的枪口正对着前方，视线死角在右侧的一堆废料桶那边。陈野瞄准了那个方向，手腕轻轻一抖，把螺丝帽扔了出去。
当啷。
螺丝帽准确无误地砸在一个空油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在这个极度安静的环境里，这声音简直就像是在耳边敲响了一面铜锣。
K的反应快极了，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肌肉记忆让他立刻转身，枪口对准发声点，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噗噗两枪。
装了消音器的子弹打在空油桶上，溅起一长串火星。
就在K开枪、注意力完全被右侧吸引的这半秒钟里，陈野动了。
他双腿猛地一蹬钢梁，整个人抓着钢缆直接滑了下去。
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十六米的高度，顺着钢缆滑行下来连两秒钟都用不上。
陈野没有直接滑到底。在距离地面还有大概四米的时候，他双腿死命夹住钢缆，强行给自己减速。那件破旧的工装裤在这巨大的摩擦力下直接磨出了几个大洞，他的手掌也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皮肉估计都磨破了。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借着悬停在这半空中的姿势，陈野单手端起挂在胸前的战术弩，对准了下面正准备回过头来的K。
K听到了头顶传来的动静，那是衣物摩擦空气的细微声响。他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突击步枪也跟着往上抬起。
太迟了。
陈野的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
崩的一声闷响。
黑色的复合材料弩箭带着巨大的动能，精准无误地扎进了K握枪的右手手腕。
这把缴获来的战术弩威力大得离谱。带有血槽的三棱箭头直接穿透了K手腕处的战术手套，切断了那里的肌腱和血管，带着一蓬血花从手腕背面透了出来。
“啊！”
K爆发出一声惨叫，右手不受控制地猛地松开，那把加装了全息瞄准镜的短突击步枪当啷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
陈野没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松开手里抓着的钢缆，从四米高的地方直接跳了下来。
在落地的一刹那，他顺势一个前滚翻卸掉下坠的冲击力，正好滚到了K的面前。
K到底是身经百战的雇佣兵指挥官，虽然右手废了，疼得满头大汗，但左手反应极快。他握紧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陈野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这沙包大的拳头要是砸实了，陈野知道自己今天非得落个脑震荡不可。
但陈野根本不躲。
这是警校极简格斗术的精髓，永远不要和力量比你大的人拉开距离，贴身黏打才是王道。
陈野左臂往上一抬，用小臂硬生生挡住了K的手腕内侧，这一下撞得他骨头都发疼。同时他的身体借着这股冲力猛地往前一撞，直接贴进了K的怀里。
第一招。
陈野右脚抬起，用尽全身力气，坚硬的劳保鞋鞋尖狠狠踢在K左腿的膝盖窝上。
这地方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K虽然强壮，但也扛不住这结结实实的一脚。他的左腿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立刻失去了平衡，往前一跪。
第二招。
在K身体下沉的空档，陈野的右手已经像条滑溜溜的蛇一样缠上了K那只完好的左臂。他双手抓住K的左手腕，转身背对着K，用自己的肩膀顶住对方的腋窝，借着腰部的力量猛地往下就是一个过肩摔。
扑通一声闷响。
K将近两百斤的庞大身躯被整个抡了起来，重重地砸在满是铁锈和油污的水泥地上。这一下摔得极狠，K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一口气堵在胸口根本喘不上来，眼前一阵发黑。
第三招。
陈野转过身，一脚踢开了掉在地上的那把步枪。紧接着他半跪下来，左手一把揪住K的衣领，右手握成拳头，对着K的下巴就是一记重拳。
这一拳打得又准又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造成了K的大脑震荡。
K的眼睛翻白了一下，原本还在剧烈挣扎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陈野毫不客气，双手按住K的后脑勺，把那张带着长疤的脸狠狠按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地上的铁皮碎屑和工业盐颗粒直接扎进了K的皮肤里，磨出了一道道血口子，画面看起来相当惨烈。
陈野喘了两口粗气，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这大个子骨头真硬，刚才那一套连招耗了自己不少体力。
他用膝盖顶住K的后背，开始在这名雇佣兵指挥官的战术背心和口袋里摸索。
几个备用弹匣，一把做工精良的伞兵刀，还有一些零碎的战术配件。陈野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全给扔到了一边。
最后，他在K贴胸的一个暗袋里，摸出了一个用防水材料包裹的小黑盒。
打开黑盒，里面躺着一个带有复杂物理锁扣、看起来像个大号U盘的东西。
这就是赵立东之前提到的通讯主控密钥。
“深渊”这帮人做事极其谨慎。他们不用江城本地的通讯网络，而是自己带了一套独立的加密通讯基站。这支外籍突击小队在外面能横行霸道，全靠这个基站提供实时情报和指令。
而这个U盘大小的玩意儿，就是瘫痪那个基站的唯一钥匙。只要拔掉这颗毒牙，留在半岛酒店里的那些外籍枪手就成了瞎子和聋子，赵立东手下的人进去抓捕简直易如反掌。
陈野把U盘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还把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被按在地上的K这会儿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他侧着脸，眼睛盯着陈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不是警察。”K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地说道，“警察办事讲究规矩。你刚才杀我手下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下手比我们还黑。你到底是谁？”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雇佣兵头子，觉得这问题问得真是有意思。
“我？”陈野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防风外套，“这颜色你看不出来吗？专门给你们送外卖的。”
K被气得剧烈咳嗽起来，手腕的剧痛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以为拿了密钥就能赢吗？”K恶狠狠地盯着陈野，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我们老板的实力，根本不是你能想象的。今天你毁了这支小队，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你。不管你躲在这个城市的哪个下水道里，深渊都会把你挖出来，把你撕成碎片！”
这番威胁在陈野听来，连个差评都算不上。
他这几年被高利贷天天堵在出租屋门口骂，被高档小区的保安拿着警棍追着跑，什么难听的狠话没听过？这种跨国财阀的恐吓，对他来说毫无威慑力。
相反，把这帮高高在上、把人命当草芥的家伙踩在脚底下，让他有一种很痛快的真实感。
陈野往前走了一步，抬起那只穿着劳保鞋的右脚。
他没有去踩K那只还在不断流血的手腕，而是结结实实地踩在了K宽厚的右边肩膀上。
脚下稍微一用力，K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被压在地板上，完全动弹不得。
陈野低下头，看着K那双充满愤怒和不甘的眼睛。
陈野踩着“K”的肩膀，冷冷地说：“回去告诉你们老板，江城的外卖，不送活人。”
躺在地上的K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因为失血和剧痛，整张脸憋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野懒得多看这大个子一眼，随手把缴获来的战术弩往旁边的废铁堆里一扔，拍了拍手心沾上的灰尘。没去管K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他转身径直朝着化工厂最深处的厂房走去。放狠话归放狠话，正事他可一点没忘。刚才从K身上搜出来的通讯主控密钥只是顺手的事，这片废墟里真正要命的东西，是赵立东心心念念的造神计划真实名单。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刚才K那帮外籍雇佣兵的防守站位。虽然这帮人被他在迷宫一样的厂区里绕得像无头苍蝇，但从他们的战术走位来看，所有人都在潜意识里护着一个特定的方向。那个方向指着废弃厂房二楼的旧调度室。
陈野踩着生锈的铁质楼梯往上走，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调度室的铁门早就烂了一半，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满地都是碎玻璃碴子和发黄的陈年旧报纸。他根本没去翻找什么抽屉或者保险柜，那种常规的藏匿地点太显眼了，深渊这帮人不会这么蠢。他站在屋子中央，凭借着微观洞察力和空间建模能力，迅速把整个屋子的结构扫视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