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个用金钱和权力编织起来的利益共同体。他们当年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吞掉了西郊那块地，甚至把原来的深海科研机构强行改组，瓜分了所有的研究成果和地皮，从而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
这帮人当年干的事，可比街头混混收保护费狠毒多了。陈野往后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如果只是政商勾结的黑历史，还不值得雇佣兵出动。这份文件最要命的，是后半部分。
陈野把滚轮往下拉。后半部分是一份名为清理计划的附件。上面列着当年所有试图调查这件事、或者知道内情的边缘人物。
这些人的名字后面，都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叉，旁边备注着车祸、突发疾病、失踪等等字眼。
陈野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快速扫过。突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鼠标的光标停在一个名字上。
王建国。
名字后面的备注是：调查过界，已于六年前因违纪开除，后续坠楼身亡。
陈野叼在嘴里的烟掉在了桌子上。他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睛都不眨一下。王建国是他当年在警校的导师。那个整天喝着劣质茶叶，教他怎么从犯罪现场的细枝末节里找出真相的老警察。六年前，王建国因为一桩子虚乌有的贪污案被开除警籍，没过多久就从家里的阳台上摔了下去。当时警方给出的结论是抑郁症自杀。
那时候陈野因为另一桩冤案自顾不暇，等他被开除出来背上百万债务的时候，王建国的骨灰都已经下葬了。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抑郁症。老王当年查到了西郊土地的猫腻，触碰到了这帮权贵的逆鳞，所以才被灭了口。而他陈野作为老王最得意的学生，自然也成了这帮人顺手清理的绊脚石。
陈野双手用力搓了一把脸。他一直以为，导致自己被开除的罪魁祸首是天盛集团的周万雄。他费尽心思布下天罗地网，把周万雄送进了监狱，以为这就大仇得报了。
现在看来，周万雄顶多算是一把用来杀人的刀。真正握着刀柄的，是这份名单上那些躲在幕后的黑手。
陈野端起桌上的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把思绪重新拉回到眼前的战术终端上。这帮雇佣兵的老板，也就是行动计划书里代号深渊的境外资本，他们花大价钱雇人来抢这份名单，绝对不是为了伸张正义替老王翻案。
这帮资本大鳄的胃口比谁都大。
陈野在脑子里快速推演着各方势力的逻辑。现在的江城因为周万雄的倒台，正处于一个权力洗牌的真空期。官方在整顿秩序，商界在抢地盘。在这个节骨眼上，深渊如果拿到了联合银行H-009号保管箱里的这份名单原件，就等于是捏住了江城现存所有高层权贵的命门。
谁敢不听话，这份名单一旦曝光，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全得进去蹲局子。
到时候深渊就可以兵不血刃地接管江城的经济命脉，甚至通过控制这些权贵，把整座城市变成他们的提线木偶。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复仇了。这是一场针对江城控制权的跨国围猎。
陈野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他只是个送外卖的，江城的存亡其实跟他关系不大。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人踩着老王的血去发财。更何况，一旦深渊掌控了江城，以他之前搞垮周万雄闹出的动静，这帮人迟早会查到他头上。到那时候，他和他建立起来的人肉情报网，全都会被当成不稳定因素清理掉。
先下手为强。这是老王教他的第一课。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出租屋的隔音很差，能听到楼下早餐摊老板叫卖包子的声音。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应该是林晚醒了。
陈野把战术终端关机，拔下数据线，把那个厚重的军用平板塞进自己的双肩包里。那套旧的破解设备也被他重新装回纸箱，踢到了床底下。
他拉开房门走出去。林晚刚好穿着睡衣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打哈欠。
看到陈野，林晚愣了一下问：“你起这么早？”
“刚跑完夜班回来。”陈野面不改色地胡扯。
林晚打量了他一眼，鼻子凑过去闻了闻说：“你身上怎么一股下水道的臭味？”
陈野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别提了，有个顾客非要点城南那家的螺蛳粉，那味道简直绝了，汤还洒了我一身，我等会得赶紧洗个澡。”
林晚嫌弃地撇撇嘴：“你那张纸条我看到了，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知道什么啊。”陈野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就知道有些事情别瞎打听。你一个写稿子的，老老实实写点情感故事不行吗，非要去碰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昨天要不是运气好，你可能连图书馆的大门都出不来。”
林晚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少拿这种话糊弄我。那个撞倒小偷的快递员连车都没扶就跑了，哪有这么送快递的？你敢说那不是你安排的人？”
“我能安排什么人啊，我就是一个为了几块钱配送费拼命的底层打工人。”陈野打了个哈哈，指了指卫生间，“那个快递员估计是怕赔钱吓跑了呗。行了行了，我先去洗澡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去上班吧。”
说完他钻进卫生间，把门反锁上。
打开花洒，热水冲刷着身上的污垢和寒意。陈野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快速排兵布阵。联合银行的地下通道被他堵死了，雇佣兵短时间内进不去金库。但这帮人肯定还有别的计划。既然暗着偷不行，他们很可能会选择明抢，或者动用他们在江城内部的棋子，通过合法途径强行打开H-009号保管箱。
不管他们怎么做，陈野都得赶在他们前面把名单拿到手，或者直接掀翻这桌棋局。
他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拿毛巾擦着头发走出卫生间。林晚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一根油条和半杯豆浆，旁边还留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别以为你能瞒得住我。
陈野看着那张字条无奈地笑了笑。这丫头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他把油条塞进嘴里，拿起手机走回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了下来。
陈野坐在床边，翻出手机里的一个隐藏通讯录。这个号码他只打过两次。一次是把周万雄的犯罪证据匿名发过去的时候，另一次是帮老王找那个失踪卧底的时候。
电话那头的人，是江城现任的市局一把手赵立东。
赵立东是个改革派，铁腕治警，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他现在的位置也是如履薄冰，上面有老牌权贵压着，下面有各种利益集团扯后腿。
陈野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赵立东低沉且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喂？”
这是一个不记名的太空号，赵立东显然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陈野没有废话，直接开口说：“赵局，我是江城的一个热心市民，你这会儿应该正在吃早餐吧？”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顿了一秒，赵立东的声音瞬间变得警觉起来：“你是谁？”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那个几次三番在暗中搅动江城风云，却始终不肯露面的神秘线人。
“我是谁不重要。”陈野靠在墙上，语气很轻松，“重要的是，有人看中了你们江城的底牌，打算连锅端了。”
赵立东沉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西郊土地，深海科研，还有联合银行H-009号保管箱。”陈野一口气抛出三个重磅炸弹。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刺耳声，显然赵立东已经站了起来。他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你别管。”陈野扯了扯嘴角，“有一帮带着真家伙的外籍人员，昨天晚上试图从地下管网摸进联合银行的金库。通道被我给堵了，但他们不会死心的。他们想要保管箱里的那份清理名单。”
“清理名单……”赵立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赵局，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那份名单意味着什么。”陈野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床单边缘，“那帮境外资本想要拿这份名单，捏死江城所有的大人物。周万雄倒了，但真正的毒瘤还在。”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赵立东在快速消化这些庞大的信息量。
片刻后赵立东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公道。”陈野的声音冷了下来，“六年前，王建国是怎么死的，那份名单上记清清楚楚。我要名单上所有沾血的人，都进去陪周万雄。”
“王建国……”赵立东叹了口气，“你果然是他的人。但你要知道这件事牵扯的面太广，一旦爆出来，整个江城都会发生大地震。”
“地震也比被人捏着脖子当狗强。”陈野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赵局，你的早餐可能要换口味了，有人想掀桌子。如果你不想眼睁睁看着这座城市落进外人手里，就最好提前做点准备。联合银行那边，我会想办法先拖住他们。你这边，最好查查最近江城有哪些异常的资金流动，重点盯住那些跟境外资本有来往的皮包公司。”
说完，陈野没等赵立东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市局大楼地下一层的秘密会议室里，赵立东握着红色的内部保密电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慢慢放下话筒，在有些闷热的会议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桌子上堆满了厚厚的文件。刚才那个神秘线人在电话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脑子里反复盘旋。西郊土地，深海科研，清理名单，还有联合银行的保管箱。这些词汇拼凑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庞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阴谋网络。
最让赵立东心惊肉跳的，是王建国这个名字。
老王当年是警队的骨干，也是赵立东最敬佩的老大哥。六年前老王因为贪污案被开除，最后坠楼身亡，赵立东一直觉得里面有蹊跷，暗中查了很久都没找到线索。现在这个自称热心市民的人，竟然抛出了这么一颗重磅炸弹。
会议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市局经侦大队的副队长刘明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
“赵局，按您的吩咐，我们紧急排查了最近三天江城外资账户的资金流动情况。”刘明把流水单铺在桌子上，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几组数字，“情况很不正常。有三笔巨额资金从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分批打进了江城本地几家空壳贸易公司的账上。这几家公司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今天早上突然开始频繁走账，资金最后都汇入了半岛酒店的对公账户里。”
赵立东盯着那些流水单，两只手按在桌面上。那个线人说得一点都没错，有一股庞大的境外资本正在暗中布局。
“半岛酒店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赵立东问。
“表面上看着很正常。”刘明翻开另一份文件说，“酒店顶部的三层被一个外资商务考察团全包了。这个考察团是前天入境的，打着投资江城高新产业的旗号。但是他们包下楼层之后，直接换上了自己带的安保人员，连酒店的服务员都不让随便进出。而且我们查了海关记录，他们随行的行李里有不少大型的特种设备箱，申报的是地质勘探仪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