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将电脑屏幕上的图片再次放大,他将保洁员拍回来的那张地下管网草图,与自己脑海中构建的西郊废弃地下掩体结构图进行了精准的重叠。线条交错间,一个完整的物理通道赫然出现在眼前。这帮人正是企图通过这些废弃的地下管网,打通一条直通江城市中心联合银行金库的地下走廊。
陈野搓了搓有些发木的脸颊。这盘棋真是越来越大了。没等他把剩下的半截烟抽完,桌面上另一部专门用来接收外网节点消息的旧手机震了起来。
他拿起来按开免提,对面传来一阵呼呼的风声和一个大嗓门。
“野哥,我六子啊。你让我帮忙留意的那个记者妹子,就是跟你合租的那个林晚,她十分钟前打了辆网约车出门了。我刚好接了个顺路单跟在后面,看她下的地方是市图书馆。”
陈野应了一声说:“知道了,你送你的单去吧,这大冷天的多穿点。”
六子乐呵呵地挂了电话。陈野靠在椅背上琢磨起来。林晚这丫头平时恨不得长在床上,怎么这会儿跑去图书馆了。他想起前两天林晚翻弄他留在茶几上的一张废纸,上面写着一串关于西郊项目的旧座机号码。这丫头的职业病恐怕又犯了。
江城这摊水现在浑得很,她一个写稿子的往里瞎凑什么热闹。陈野叹了口气,在电脑上输入了几个指令,调出了市图书馆周边的公共摄像头画面。
此时的林晚正坐在一楼的旧城史志阅览室里。阅览室里一股子霉味混着旧纸张的酸味,呛得她想打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把面前厚厚一摞泛黄的土地出让卷宗翻得哗哗作响。
那串座机号码她查过了,是个空号,但号码段属于西郊那片老工业区。作为一个新闻记者的直觉告诉她,西郊那片荒地背后肯定藏着什么大新闻。
卷宗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大多是九十年代的手写体。林晚顺着年份一页一页往下捋。这块地换了好几任开发商,每次都是刚搭个架子就因为资金链断裂或者各种乱七八糟的意外停工。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张夹在缝隙里的小纸片掉了出来。
这似乎是一张被漏掉的旧登记表。林晚捡起来凑到台灯下仔细看。上面的抬头写着三个字,深海科研机构建设用地申请书。时间是二十多年前。
林晚的手指顿住了。深海科研机构这个名字她没听过,但她往下扫到了机构负责人的签字。
王建国。
林晚觉得脑袋里嗡了一声。王建国是谁?那是江城警界曾经的传奇人物,也是陈野在警校时的恩师。陈野当年之所以卷入那场天大的麻烦被开除警籍,就是因为他死咬着王建国意外身亡的案子不放,最后把上面的人惹火了。
这块地竟然和陈野的导师有关系。林晚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她赶紧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对着那张发黄的登记表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她没注意到的是,就在她斜后方隔着两排书架的位置,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的平头男人正拿着一本杂志假装翻看,一双倒三角眼却始终盯在她身上。
平头男人摸了摸耳朵里的微型蓝牙耳机,压着嗓子汇报。
“报告,目标人物找到了那份隐藏的附件,她拍照了。”
耳机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生硬口音的男声。
“把她的手机拿过来,人不留活口。干得干净点。”
“明白。”平头男人合上杂志,把手揣进冲锋衣的口袋里,那里面装着一把带血槽的折叠刀。
陈野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分屏画面。他入侵了图书馆内部的监控网络。虽然画面有些卡顿,但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个灰衣男人的不对劲。
普通人走路脚跟先着地,那个男人走路脚尖微微发力,上半身几乎不晃动,这是典型的受过专业格斗训练的步法。而且男人的视线一直黏在林晚的后背上,手始终插在兜里。
雇佣兵的外围打手。陈野心里做出了判断。这帮洋鬼子真是够谨慎的,连市图书馆这种地方都安排了暗哨。
林晚浑然不知危险就在身后,她把卷宗还给图书管理员,把手机塞进包里,快步朝着图书馆大门走去。
平头男人加快了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五米。图书馆大门外是一条长长的石头台阶,这会儿没什么人,是个动手的好地方。只要从后面捂住嘴拖进旁边的绿化带,三秒钟就能解决战斗。
陈野拿起手机,迅速翻找着通讯录,拨通了顺丰快递网点老赵的电话。
电话秒接,老赵在那头喘着粗气说:“野哥有何吩咐,我这正卸车呢。”
老赵是个退伍老兵,也是陈野在这个片区最得力的节点之一。他负责的片区正好包圆了图书馆这条街。
“老赵,你现在是不是在图书馆北门那个斜坡上?”陈野语速极快。
“对啊,我这推着一板车生鲜要往里送呢。”
“听好了,马上推着你的车往图书馆正门口走,有个穿灰衣服小平头的男的,正跟着一个穿白羽绒服的姑娘下台阶。你想个办法给我撞他,越狠越好,一定要把人拦住,别让他靠近那个姑娘。”
老赵一听这话乐了,说道:“撞人这活我熟啊,交给我了野哥,看我这招保龄球全垒打。”
林晚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一阵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脖子往羽绒服领子里缩了缩,踩着台阶往下走。刚走出没两步,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平头男人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拔出了一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侧面斜坡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哎呀妈呀!刹不住啦!前边的赶紧闪开!”
平头男人一愣,转头看去。只见一辆堆得比人还高的送货板车顺着斜坡像一头疯牛一样冲了过来。推车的快递小哥整个人被车带着跑,两条腿倒腾得都出残影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板车的速度加上那几十个大箱子的重量,直接就撞在了平头男人的胯骨上。
伴随着一声闷哼,平头男人直接被撞飞了出去,在台阶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老赵也顺势摔了个狗吃屎,整个人趴在平头男人身上。板车翻了,上面的纸箱子稀里哗啦全砸了下来。
这还没完。有个大箱子在台阶上磕破了,里面装的竟然全是一次性的塑料海洋球。成百上千个花花绿绿的小球就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铺满了整个大门前的空地。
“哎哟我的亲娘哎,摔死我了!”老赵一把抱住平头男人的大腿,扯着嗓子就开始干嚎,“你这个人怎么走路不长眼睛啊!那么大个车你看不见吗!我这可是一车的贵重物品啊!”
平头男人被这几百斤的重击撞得七荤八素,胯骨疼得像是断了一样。他刚想爬起来,被老赵这一抱又给拽倒在满地的海洋球上。
“滚开!”平头男人用生硬的中文骂了一句,伸手去推老赵。
老赵哪能让他如愿,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锁住男人的腿,哭喊得更大声了:“大家快来看啊!这人撞坏了我的东西还想跑!今天你不赔钱别想走!哎哟我的腰间盘突出都被你撞出来了!”
动静闹得太大,路过的行人和图书馆的保安纷纷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地打滚的两个人,又看了看自己刚叫的网约车已经停在路边按喇叭了。她没多想,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平头男人躺在地上,看着林晚乘坐的车开走,气得脸色铁青。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刀,想直接把这个胡搅蛮缠的快递员给捅了。
可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个保安也拿着对讲机凑了过来。他知道今天任务失败了,只能强忍着疼痛,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红彤彤的钞票砸在老赵脸上。
“赔给你!放手!”
老赵动作利索地把钱收进兜里,马上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灰,笑嘻嘻地说:“这可是你自己给的啊,大家伙都作证,我可没讹你。下次走路当心点,别像丢了魂一样瞎撞。”
平头男人捂着胯骨,一瘸一拐地挤出人群,很快隐没在一条小巷子里。
陈野关掉监控画面,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纯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微波炉发出嗡嗡的运转声。陈野双手撑在流理台上,看着里面旋转的杯子。
林晚今天查到的东西是个大麻烦。王建国当年的案子被定性为意外坠崖,但陈野查出有第三方在现场的痕迹,偏偏所有的监控都被抹除了。现在看来,一切的源头都在西郊那块被各方势力抢夺的烂地里。
那些老外不惜动用雇佣兵也要清理掉所有调查西郊档案的人,说明他们挖金库可能只是个顺带的活儿,掩盖地底下的某种秘密才是主要目的。这丫头要是再查下去,命都要搭进去。
叮的一声,微波炉停止运转。
陈野拿出一张白纸,拿起圆珠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把纸条压在冒着热气的牛奶杯底。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
林晚推开出租屋的门。屋子里静悄悄的,陈野不在。
她脱下羽绒服挂在门后,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今天在图书馆发生的事情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总觉得那个穿灰衣服的男人不是个善茬。不过好在资料拿到了。
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准备把照片倒进电脑里好好梳理一下王建国和深海机构的关系。
刚拉开椅子,她就愣住了。
桌子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白色的热气在台灯的光晕里慢慢飘散。
在这寒冬腊月的晚上,这杯热牛奶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林晚端起杯子,捂着有些冰凉的手心。
一张白色的便签纸静静地躺在原本压着杯底的地方。
她凑过去,看清了上面那行苍劲有力的字迹。
“有些门,敲开就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