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按在打火杆上的脚停住了。他把挂在后视镜上的安全帽重新拿在手里,肩膀往下一塌,整个人瞬间从刚才那个敏锐的观察者变成了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底层打工人。他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讨好又带着几分委屈的笑容,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城本地口音开了腔。
“哎哟,老板!你这是做么斯嘛?你把我的车把手都捏坏了要赔钱的!”陈野一边咋呼着,一边心疼地去掰那个外籍男人的手,“我们调度室分派的单子,说这片地方的电压不稳,总闸那边老是跳。我大老远顶着太阳跑过来,你说不需要检修就不需要检修了?那我这趟跑腿费找哪个去要嘛?”
外籍男人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那只粗壮的手臂就像是焊死在嘉陵摩托车的车把上一样。他透过黑色的战术墨镜盯着陈野,宽阔的下巴绷得很紧。
陈野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但他的眼睛却没有闲着。他极力控制着视线的落点,不去看男人的眼睛,而是像一个普通电工那样,有些敬畏又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对方的穿着打扮。
在这个极短的时间里,陈野的大脑正在对接收到的信息进行疯狂的拆解。
男人的右手握着车把,虎口和食指第二关节处有着极其厚实的黄色老茧。那是长年累月握持突击步枪并频繁扣动扳机才会留下的痕迹。普通的保安或者打手,哪怕是四海堂那种好勇斗狠的黑道分子,手上也绝对不会有这种特定的枪茧。
顺着手臂往下看,男人穿着一条多口袋的黑色战术长裤。右侧大腿外侧的口袋有一个很不自然的下坠弧度,裤管的布料在这个位置被撑出了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陈野闭着眼睛都能猜出那是一把上了膛的大口径半自动手枪。不仅如此,男人虽然站得随意,但他的双脚微微分开,脚尖向外,重心完全落在前脚掌上。这是一个标准的战术警戒站姿,只要遇到突发情况,他可以拔枪、翻滚或者发动攻击,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准备动作。
这不是什么工程队的安保。这是一个在真正的战场上蹚过血肉泥潭的职业雇佣兵。
陈野心里很清楚,只要自己现在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惊慌失措或者超出普通电工常识的好奇心,对方大腿口袋里的那把枪马上就会拔出来顶在自己的脑门上。在这荒郊野外的废弃化工厂,杀一个送外卖的或者修电线的,对这帮人来说连麻烦都算不上。
“老板,你行行好嘛。”陈野把语气放软,装出一副苦瓜脸,“你看你们那个挡板里头,大白天的机器也不开。但是那几根水管子粗得吓人,抽水泵嗡嗡地响,这得费多少电啊!肯定就是你们这边私拉乱接电线,把附近的变压器给搞负荷了!我回去要是交不了差,这个月的奖金就全扣光了呀!”
陈野故意抛出“抽水泵”和“私拉电线”这几个词。他需要试探一下,这帮人对外界的防备底线到底在哪里。
听到“抽水泵”三个字,外籍男人的下颌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他没有接陈野的话茬,空着的左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他用一种陈野听不懂的东欧语系方言对着麦克风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陈野虽然听不懂具体的语言,但他能通过对方说话时的语气和面部微表情判断出来,对方是在向里面的头目汇报情况,并且在询问要不要直接把这个烦人的电工处理掉。
危险正在逼近。陈野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对方做出决定了。他必须马上打破这个僵局,而且要在离开之前,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哎呀行了行了!算我倒霉行了吧!”陈野猛地一拍大腿,装出一副认栽的模样,手忙脚乱地从那个沾满机油的帆布包里去掏东西,“大老板惹不起哦,你们爱怎么用电就怎么用。我不修了还不行吗?”
他从包的夹层里摸出那包二十块钱的利群香烟,熟练地用大拇指弹开烟盒,抖出两根烟。他把烟递向外籍男人,脸上堆满油滑的笑容。
“老板,抽根烟嘛。大家出门在外赚个辛苦钱都不容易,你大度一点。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我回去就跟调度室说线路正常。交个朋友嘛,来来来,点上点上。”
陈野一边说着,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打火机,整个人甚至还往外籍男人那边凑了凑,热乎乎的呼吸都要喷到对方脸上了。
外籍男人显然对这种市井的套近乎方式感到极度厌恶。他嫌弃地皱起眉头,用生硬的中文骂了一句脏话,按在车把上的右手猛地抬起来,重重地推在陈野的肩膀上。
“滚开!马上消失!”
这一推的力气非常大。陈野本来就是单脚撑着摩托车,被这么一推,他顺势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整个人连带着嘉陵摩托车一起往旁边倒去。
在身体失去平衡倒向地面的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陈野的左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快要摔倒的人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身形。
他的左手不偏不倚地从外籍男人的腰间擦过。
手指接触到对方战术腰带内侧的瞬间,陈野一直紧紧扣在中指指腹下的那个东西被他用指甲挑了出来。那是一个只有半个小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塑料贴片。这玩意儿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黑市上淘来的军用级微型GPS定位器,防磁防水,电池能续航整整一周。
拇指指腹用力一压。
背面带有强力黏合剂的贴片无声无息地粘在了外籍男人战术腰带内侧的尼龙缝隙里。这个位置非常讨巧,平时根本看不见,除非把腰带解下来仔细翻找,否则就算是用手摸也很难察觉到异常。
完成了这个动作后,陈野才结结实实地摔进了泥水坑里。嘉陵摩托车重重地砸在他的腿上,排气管烫破了他的劳保裤子。
“哎哟喂!杀人啦!”陈野躺在泥坑里,扯着嗓子干嚎起来,声音大得连挡板里面都能听见。
外籍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似乎也没想到自己随便一推能把人摔成这样。他隔着墨镜看着在泥水里打滚的陈野,右手再次摸向了大腿外侧的枪袋。
陈野一边嚎叫着,一边用余光死盯着对方的手。只要对方拔枪,他就会第一时间掀翻摩托车滚进旁边的荒草沟里。
就在这个时候,挡板里面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对讲机电流声,接着是一个用英语喊出的低沉男声。陈野听清楚了那句话,意思是“别节外生枝,让他滚”。
外籍男人的手从枪袋上移开了。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用穿着军靴的脚踢了踢摩托车的轮胎,冷冷地说:“三十秒。你不走,就永远留在这里。”
陈野见好就收。他连滚带爬地从泥坑里钻出来,用力把摩托车扶正。他拍着身上混合着机油的烂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嘟囔着。
“不修就不修,推人做什么嘛!神经病啊你们,等着被电网罚款吧!”
他手忙脚乱地跨上摩托车,胡乱套上安全帽,一脚狠狠踹在打火杆上。破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喘息声,接着排气管喷出一大股浓烈的黑烟。陈野拧到底油门,摩托车在土路上打着滑,像逃命一样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一直开出去了四五公里,彻底把那片蓝色的施工挡板甩在视线之外,陈野才慢慢松开紧捏着油门的右手。
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土包后面,摘下安全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劳保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交锋,比他以前送外卖爬二十层楼还要耗费体力。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让他现在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但他赢了。那个定位器已经成功安插进了敌人的内部。
陈野没有马上回城。他知道这帮雇佣兵极其谨慎,说不定外围还有暗哨在盯着这条路。他骑着摩托车在西郊的几条废弃村道上绕了整整一大圈,又故意在一个废品收购站旁边停了半个小时,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可疑的车辆跟着,这才顺着辅路重新回到了城中村。
把那辆破摩托还给老李头的时候,老李头看着陈野那一身泥水和烫破的裤腿,心疼得直拍大腿,扣了陈野一百块钱押金。陈野没跟他争辩,丢下钱就走。
他在巷子深处的一个公厕里换回了自己平时送外卖的衣服,把那套劳保服连同帆布包一起塞进了外面的大型垃圾桶里。做完这一切,他在路边的沙县小吃买了一份鸭腿饭,拎着塑料袋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租住的那栋破旧公寓楼。
推开散发着霉味的房门,陈野反锁上门,连饭都没顾得上吃。
他走到墙角那张破旧的木桌前,掀开盖在上面的报纸,露出一台外观粗糙但内部配件全是顶级的组装电脑主机。陈野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进入了一个完全独立的加密操作系统。桌面非常干净,只有一个类似于雷达扫描的图标。陈野双击打开软件,屏幕上跳出一个江城市的详细电子地图。
地图的左下角显示着“信号搜索中”的字样。
陈野拉过椅子坐下,点燃一根烟咬在嘴里。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如果那个老外发现了腰带上的贴片把它毁了,或者地下掩体有什么特殊的屏蔽装置,那他今天冒这么大的险就全白费了。
两分钟后,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
“信号已锁定。”
地图开始自动放大,一个跳动的红点出现在了西郊那个废弃化工厂的位置。
红点还在。陈野吐出一口烟圈,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看来那个老外并没有发现腰带上的异常。现在他只需要等,等这帮人进行物资补给或者人员轮换的时候,跟着这个红点,就能找到他们在江城真正的落脚点。
陈野打开那盒鸭腿饭,一边吃一边盯着屏幕。
一直到了傍晚六点多,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屏幕上的那个红点突然动了。
红点以一种平稳的速度离开了西郊的废地,沿着绕城高速一路向东行驶。陈野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沿途的几个交通探头的数据节点。他不需要黑进天网,只需要通过自己布置在各个路口的外卖员反馈的路况信息,就能大致推算出红点所在的车辆。
红点进了市区,车速慢了下来。它穿过了繁华的商业街,越过了江城大桥,一路朝着城市最核心的云顶区开去。
陈野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云顶区是江城权贵扎堆的地方,那里安保极其严格。一辆没有牌照或者身份不明的改装越野车,是绝对不可能随随便便开进云顶区的。
最后,屏幕上的红点在一个坐标位置停了下来,不再移动。
陈野将那个坐标区域放大到了极致。当他看清楚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建筑名称时,夹着香烟的手指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陈野回到安全屋,打开电脑,屏幕上的红点正向江城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移动。
江城半岛国际酒店。那是整个江城规格最高的地方,平时只接待顶级的商业巨头和外宾。晨晖背后的那些境外资本,竟然把落脚点选在了这种最显眼、同时也是普通人最无法触及的地方。这帮人的嚣张程度,远远超出了陈野最初的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