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叹着气把那半瓶冰啤酒喝完,站起身拍了拍陈野的肩膀。他什么都没再多劝,付了腰子和啤酒的钱就踩着那双旧皮鞋慢吞吞地走进了西瓦弄的夜色里。陈野把剩下的半盘炒花甲吃了个干净,结了账溜达回出租屋。
这一觉陈野睡得很踏实。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他就爬了起来。他没穿平时那身黄色的外卖服,而是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T恤套上,出了门直奔城中村南头的老李电机维修铺。
老李头正蹲在门口刷牙。陈野走过去递了根二十块钱一包的利群,说明了来意。花了三百块钱押金外加一百块钱租金,陈野从老李头那里扒了一套沾满黄油和陈年机油的灰色国家电网劳保服,还有一个磨得起毛边的电工帆布包。最关键的是,他还借到了老李头那辆排气管漏气严重、一给油就突突乱响的破旧嘉陵两轮摩托车。
陈野把那套充满汗酸味的劳保服套在身上,把绝缘手套和一把长柄大扳手塞进帆布包里,跨上摩托车一脚踹着了火。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突突声,他戴上一个旧安全帽,顺着出城的辅路往西郊赶。
江城西郊这条路烂得出了名。出了绕城高速的范围后,柏油路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昨天下过一场小雨,路面上全是泥水坑和重型卡车碾出来的深深车辙。陈野骑着那辆破嘉陵在泥坑里左躲右闪,颠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前方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那片废弃的化工厂区域。就像猴子昨天汇报的那样,外围已经被两米多高的蓝色施工挡板围了个严实。挡板外面没有任何施工单位的公示牌,连个警示标志都没挂,就那么突兀地横在荒草堆里。
陈野没减速,直接拧着油门冲着挡板边缘的一根高压水泥电线杆开了过去。
离挡板还有个二三十米的时候,陈野敏锐地察觉到路边的荒草丛里有动静。有两双眼睛正透过杂草的缝隙盯着他。陈野装作什么都没发现,骂骂咧咧地捏死刹车。破摩托车在电线杆底下打了个滑,稳稳停住。
他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从帆布包里掏出脚扣绑在鞋上,然后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检修单在手里甩了甩,扯着嗓子对着空气骂街。
“他大爷的调度室!这破地方连个鸟都没有,报修个屁啊报修!大热天的指派老子来爬杆子,等回去了非得把你那张桌子掀了不可!”
陈野一边大声骂着,一边走到电线杆底下。他把绝缘带往腰上一套,手脚并用,动作熟练得就像个干了十年的老电工,三两下就爬到了四五米高的地方。
停在配电箱的下方,陈野把绝缘带扣死在水泥杆上,从包里掏出万用表和螺丝刀,装模作样地拆开配电箱的盖子。就在他低头摆弄电线的间隙,他的视线越过那道两米高的蓝色挡板,毫无阻碍地投向了工地内部。
挡板里面的空间大得惊人。三台重型履带式挖掘机停在中央,发动机熄着火,旁边停着两辆改装过的全黑越野车。白天这里面确实没有动工,几个穿着战术背心的平头男人正坐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抽烟,旁边摆着成箱的矿泉水和压缩干粮。
陈野没把心思放在那些人身上,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工地上的三个核心细节。
第一个是挖掘机挖出来堆在一旁的土方。陈野在脑海里迅速对这些土层的颜色进行分类。最表层的土是黑褐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工废料发酵的酸臭味,这大概是地下三米左右的深度。再往下是一大堆正常的黄色黏土。可是最边缘那堆最新挖出来的土里,明显夹杂着青灰色的岩浆岩碎屑和红色的胶泥。江城的地质结构陈野非常清楚,要在西郊挖出这种红胶泥,深度至少得在地下十五米甚至二十米开外。
对方根本不是在搞什么地基排查,他们是在往下打竖井。
陈野把视线移向土堆旁边散落的一些建筑垃圾。那不是普通的砖块或者楼板,而是一大块一大块灰白色的混凝土碎块。陈野眯起眼睛仔细盯着其中一块边缘破裂的混凝土。
普通民用建筑的承重墙,里面的钢筋顶多也就是小手指那么粗。但那一块块碎块里露出来的钢筋,足足有成年人两个大拇指绑在一起那么粗。而且那种混凝土的密度和颜色,绝对掺加了特殊的抗压材质。这是军工级别的防爆层。
陈野把手里的万用表探针戳在配电箱的接线柱上,眼睛却看向了工地的最深处。
那里牵着三根成人大腿粗的工业橡胶水管。水管的一头连接着三台正在轰隆隆运转的大功率柴油抽水泵,另一头顺着一条挖出来的沟渠排向远处的废弃排污河。排出来的水浑浊不堪,带着大量的黄色泥沙。
陈野看着水管随着水流脉冲产生的震动幅度,听着抽水泵发动机的负荷声音。三台大功率水泵同时作业,而且看地上水流冲刷的痕迹,起码已经连续抽了十几个小时了,可从地下抽出来的水流一点见小的意思都没有。
他脑子里的那个三维空间建模开始飞速运转。
深度超过二十米的挖掘现场。厚达半米的军工级防爆混凝土。加上一个积水量巨大、连抽十几个小时都抽不干的地下空间。
这三条线索在陈野的大脑里碰撞交织。原本漆黑一片的地下结构,在他的脑海中被一点点勾勒出立体的轮廓。
那绝对不是化工厂留下的什么地下排污池。普通排污池不需要用到防爆级别的钢筋混凝土,深度也绝不会达到惊人的二十米。底下是一个完全封闭的、被地下水淹没的巨大建筑体。通道应该是拱形的,为了抵抗上层的压力。周围有极其复杂的排水和通风系统,只是现在已经被水灌满了。
拼图拼到这里,陈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螺丝刀差点从手里滑落。
这个被他在脑海里构建出来的地下掩体轮廓,他太眼熟了。
还在警校念大三那年,陈野因为专业成绩拔尖,被分派给档案室的一个老教授做助理。那个老教授姓赵,是个因为脾气太臭被边缘化的人物,整天守着一堆落灰的陈年旧档。有一次老赵喝多了,从保险柜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袋子。袋子里装的是江城七十年代初一份绝密的人防工程规划草图。
老赵当时指着图纸告诉陈野,江城西郊曾经打算建一个能容纳三万人、防核打击级别的地下指挥中心。但后来因为地质渗水问题和资金链断裂,工程只干了一半就被无限期搁置了。后来那块地被划给了天盛集团搞化工园区。天盛集团接手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几万吨混凝土把那个地下工程的所有入口全部浇死填平。
从那以后,那个地下指挥中心就成了江城地下一段无人知晓的盲肠。
陈野紧紧握着手里的螺丝刀。晨晖背后的境外资本,花这么大的代价,动用全副武装的安保,伪造军方勘探证明,甚至连市局的嘴都给封上了。他们费尽心机暴力破拆防爆层,要在那个水淹的废弃指挥中心里找什么?
难道是天盛集团当年填埋进去的某种致命把柄?或者是足以让那帮境外大老板疯狂的特殊资料?
不管是哪一种,这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外卖员或者片区派出所能管的范畴。这帮人带了重武器,一旦发现有人窥探,绝对会下死手。
陈野知道自己今天能看到这些已经是极限了。再待下去,那几个在越野车边抽烟的平头男人肯定会察觉到不对劲。
他利索地把配电箱的盖子重新拧好,把工具一样样收进帆布包里。他解开绝缘带,顺着电线杆子一溜烟滑了下来。
落地后陈野故意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扯着嗓子大骂了一声。
“真他娘的倒霉!线路一点毛病没有,白跑一趟!调度室那帮孙子等着挨揍吧!”
他捡起安全帽拍了拍上面的灰,挂在摩托车的后视镜上。跨上车座,陈野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正准备踩下打火杆走人。
一只粗壮的手臂突然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按住了嘉陵摩托车的车把。力气大得惊人,陈野感觉车把上的铁皮都要被捏变形了。
陈野抬头看过去。
拦住他的是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男人。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袖,胳膊上全都是横肉和刺青。这人留着极短的寸头,高鼻深目,颧骨突出,戴着一副黑色的战术墨镜。这绝对不是江城本地人,甚至不是亚洲人的长相,明显的东欧血统。
老外站在摩托车旁边,居高临下地盯着陈野,墨镜反着冷光。
陈野正准备撤离,一个戴着墨镜的外籍男子突然拦住了他的摩托车:“电工师傅,这片区域不需要检修。”
这声音生硬且带着浓重的卷舌音,中文说得非常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