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那张空壳公司的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把手机扔在枕边强迫自己睡了几个小时。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指令发给了几个机灵的骑手。到了晚上九点多，陈野准时坐在了西瓦弄街边的胖子大排档里，面前摆着一盘烤羊肉串和一盘炒花甲。
手机屏幕亮起，弹出几条语音消息。负责去西郊踩点的外卖员猴子发来的汇报。
陈野点开语音，把手机凑到耳边。猴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
“野哥，我今天装作送错单去那条土路转了三圈。那帮人邪门得很，白天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挖掘机和渣土车全都缩在蓝色挡板里头，连发动机都没响过。我本来想假装车坏了靠近点看看，结果刚走出去没十米，路边的荒草堆里就钻出两个穿黑衣服的男的，直接把我赶走了。”
猴子换了口气继续说：“更怪的是，我查了附近三个站点的外卖记录，还有周边的几家小超市。这帮人一天下来一瓶矿泉水都没买过，一份盒饭也没点过。他们那里面肯定自带了发电机和足够的物资，这是准备打持久战啊，连个接触的机会都不给。”
陈野听完语音，抓起一把花甲壳扔在桌上，正准备打字回消息。对面拉开一把油腻腻的塑料椅子，一个人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陈野抬起头看过去。老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里头是一件起球的黑毛衣，胡子拉碴，眼底全是红血丝，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老王没跟陈野客气，直接冲着烤架那边的胖老板喊了一嗓子，要了十个大腰子和两瓶冰啤酒。
“王所今天不用值班？”陈野把面前的炒花甲往老王那边推了推，递过去一双一次性筷子，“便衣出巡，还是专门来找我蹭饭的？”
老王没接筷子，伸手用起子撬开啤酒瓶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去，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他抹了一把嘴巴，盯着陈野的脸看。
“你小子少跟我打马虎眼。我问你，西郊那块毒地，你是不是派人去盯梢了？”老王的声音压积极低，在周围吵闹的划拳声和炒菜声里，只有陈野能听清。
陈野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王所这话说的，我们送外卖的满城跑，哪儿不去啊？西郊那破地方路那么难走，平时给双倍配送费都没人愿意去，我派人去那儿喝西北风吗？”
老王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你那张破嘴里就没一句实话。你手底下那几个送外卖的，今天在西郊土路旁边转悠，真以为没人看出来？我不管你从哪儿听到的风声，我今天来找你，就是给你提个醒。西郊那趟浑水，你小子千万别去趟。”
陈野放下手里的签子，拿纸巾擦了擦手，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起来。
“怎么着，连你们市局都觉得棘手？”
老王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大口吐出烟雾。
“何止是棘手。昨天晚上，也就是那帮人刚把挖掘机开进去没多久，辖区派出所就接到了报警电话。有个跑夜车的司机说那边有大型机械施工，怀疑是有人偷排化工废料。派出所的兄弟很负责，当下就开了两辆警车过去盘查。结果你猜怎么着？”
陈野没接话，等着老王往下说。
老王咬着烟头，声音里透着一股窝火的劲头。
“两辆警车拉着警笛刚开到土路中段，路边连个路灯都没有。前头那辆车的司机一脚急刹，差点把副所长的门牙磕在仪表盘上。三辆全黑的改装越野车，连车牌都没挂，直接横在路中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越野车的大灯开到最亮，晃得我们的人根本睁不开眼。”
老王把烟灰弹在脚边，接着往下说。
“车上下来几个人，清一色的平头，穿着战术背心，手里拿着高倍数的手电筒直晃我们兄弟的眼睛。带队的副所长刚要发火要他们出示证件，对面直接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子。里面装的是全套的军事用地勘探证明文件，上面盖着极其特殊的钢印。”
听到这里，陈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压着嗓子继续说：“不仅如此，对方还拿出了保密协议。人家说那里是战备遗留设施排查，属于绝密级别任务。带队的副所长也是个老油条，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只看一张纸，马上拍了照片传回分局核实。结果半个小时不到，市局直接下了死命令，让辖区派出所的人马上撤离，并且严禁任何人再靠近那片区域，对外就宣称是在做地质沉降测试。”
老王拿起剩下的半瓶啤酒，在桌子上磕了磕。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对方的手续不管是真是假，他们能在半小时内把市局的嘴给堵上，这就说明他们背后的能量大得离谱。我们警察现在连靠近的权限都没有，谁去谁就要扒这身皮。”
陈野拿起酒杯跟老王的酒瓶碰了一下，自己喝了一口。
“王所，既然市局都不管了，你这大半夜跑来找我，总不能就是为了跟我诉苦吧。”
老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我不甘心。那帮人行事的做派我太熟了。你还记不记得前阵子被你搞掉的那个晨晖公司？晨晖明面上是搞进出口贸易的，实际上一直在帮境外的资本洗钱搜集情报。那次晨晖虽然撤了，但他们背后的那些大老板可没伤筋动骨。”
老王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他们这桌，才继续开口。
“我托老同学查了那几辆越野车的行车轨迹，虽然做得很隐蔽，但还是能查到他们是从滨海市那个方向过来的。那帮人外围放风的姿势，还有对付我们警察时的说辞，跟晨晖背后那帮雇佣兵安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老王用手指蘸着桌上的水渍，画了一个圈。
“晨晖当初走的时候，卷走了好几个重点项目的技术资料。我们一直怀疑他们在江城还留了暗桩。这次西郊的动静，那帮人用的通讯设备，全都是经过多重加密的卫星频道。一般的包工头干活，谁用得着这玩意儿？他们这是在有组织地进行地下挖掘。西郊那地方，当年化工厂搬走之前，挖过好几个深达几十米的地下排污池，后来为了掩盖污染，全用混凝土封死了。那帮人现在带了三台重型挖掘机进去，明显是要把那些封死的排污池重新凿开。这事儿太反常了，他们肯定在找极其重要的东西。”
陈野听完老王的话，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快速串联起来。
注销三年的建筑公司，持有武器的安保，连市局都能压下去的虚假勘探证明，还有晨晖背后的境外资本。这帮人费尽心机在西郊找的东西，绝对不是普通的物件，很可能是一份足以掀翻整个江城棋盘的关键筹码。
西郊那片地，普通人只知道是毒地。但陈野在警校的时候，跟在一个老教授屁股后面查过江城早年的地质档案。那片化工厂最初根本不是私人企业，而是几十年前一个备用的人防工程改建的。底下有一套极其复杂的防空洞网络，四通八达。后来化工厂接手，把一部分防空洞改成了排污池和废料仓库。如果晨晖背后的资本大费周章地要去挖开那里，他们要找的，很可能是当年藏在防空洞深处的某种见不得光的东西。
甚至，这件东西可能和当年天盛集团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有直接关系。
老王看着陈野不说话，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陈野，我知道你有本事。你搞四海堂，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案子，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给你行个方便。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人不讲规矩，他们手里有要命的真家伙。你那个人肉情报网再灵，也就是一群送外卖的送快递的普通人，碰上这种职业的亡命徒，那就是送死。你听我一句劝，不管你查到了什么，收手吧。那块地底下埋着什么，跟咱们没关系。”
胖老板端着烤好的大腰子走了过来，把盘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油烟味混着孜然的香气飘散开来。
老王拿起一串腰子，咬了一口，不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陈野，等着他的答复。
陈野拿起自己那瓶还没动过的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他仰起头，把整瓶冰镇啤酒一口气灌进胃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把他因为熬夜而有些发昏的脑子激得清醒无比。
陈野把空酒瓶放在桌面上，看着老王。
陈野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淡淡地说：“他们挖别人的地我不管，但那块地，我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