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重型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那片满是杂草的荒地，履带把地上的烂泥和碎石子碾得咯吱作响。那几个领头的人动作快得很，连喊带比划，指挥着手底下的工人把施工挡板一块块拼接起来。也就十来分钟的功夫，一大片空地就被挡板围了个严实，外头的人根本看不见里面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老刘这会儿正把他的大运重卡停在离这儿不到两公里的土路边上。他今天跑的是一趟长途建材，车厢里拉着几十吨的水泥管子，大半夜赶回江城，累得他腰酸背痛。西郊这条烂路坑坑洼洼，平常连个鬼影都没有，老刘本来是实在憋不住了，把车靠边停下，走到路边的树棵子里解裤腰带放水。
尿到一半，老刘就听见一阵沉闷的柴油发动机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老刘是个跑了十几年车的老油条，以前还在部队当过两年工程兵，对这些大型机械的声音太熟了。他提上裤子，拉好拉链，竖着耳朵仔细听了听。大半夜的在西郊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动工，怎么听怎么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
他没急着回车上，而是顺着声音的方向，踩着半人高的荒草，轻手轻脚地往前摸索。走了大概几百米，老刘蹲在了一个土包后面，拨开眼前的草叶子往前看。
前头那片废弃化工厂的后头，好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亮着，光线全打在地上，照得那一小片地方跟白天一样亮堂。外围拉着一圈蓝色的挡板。老刘眯着眼睛瞅了瞅，发现挡板外头还站着几个溜达放风的人。
这几个放风的人可不像一般的工地保安或者干活的农民工。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夹克，头上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大半夜的不抽烟也不凑一块儿聊天，就那么分散开来回走动，眼睛跟雷达似的往四周来回扫。
有个黑夹克正好走到探照灯边缘的地方，一阵夜风吹过来，把他那件没拉拉链的夹克下摆给吹开了。老刘的视力好得很，他清楚地看到那人的腰带上别着一个黑乎乎、硬邦邦的玩意儿。
老刘喉结滚了滚，咽了一大口唾沫。那绝对不是什么对讲机或者大号手电筒，那形状他太眼熟了，分明是用来要命的真家伙。
“他娘的，这帮人到底是挖土还是挖坟啊？”老刘在心里骂了一句。他知道这事儿肯定小不了，赶紧从兜里摸出自己那部屏幕碎了好几道裂纹的破安卓手机。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闪光灯，整个身子趴在土包上，把镜头对准了那片工地。这破手机的夜拍效果差得要命，画面里全是一层一层的噪点。老刘耐着性子，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正好有一台挖掘机掉了个头，车身侧面迎着探照灯的光线晃了过去。老刘抓住这个机会，连着按了好几次快门，拍下几张照片。
拍完之后，老刘一秒钟都没敢多待。他弯着腰，顺着原路一路小跑退回到自己的重卡旁边。拉开车门爬上去，打火、挂挡、踩油门，动作一气呵成，开着车一溜烟跑了。
车子开出去好几公里，上了平坦的柏油马路，老刘这才空出一只手，把刚才拍的照片找出来。他点开微信，找到了一个没有备注名字，头像是一顶黄色外卖头盔的联系人。
老刘按下语音键，用他那粗糙的嗓门喊道：“野哥，我老刘啊。我刚才跑夜车经过西郊化工厂那片毒地，发现里头大半夜的有人施工呢。动静闹得挺大，挖掘机都开进去了。我瞅着那帮人不像是正经干工程的，外头放风的孙子腰里还别着铁家伙，八成是枪！我拍了几张照片你看看，这事儿邪门得很。”
语音发出去之后，老刘又把那几张模糊的照片全都点了原图发送。
江城市另一头的城中村出租屋里。
陈野刚洗完一个冷水澡，光着膀子从狭小的卫生间里走出来。他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今天在外头跑了一整天，衣服上沾满了各种馆子的油烟味和汗酸味，他那身外卖服正泡在塑料盆里，倒了半袋洗衣粉还没来得及搓洗。
他走到床边，拿起扔在床铺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新的微信消息。
陈野一边拿毛巾胡乱擦着头发，一边点开老刘发来的那条长语音。听筒里传出老刘带着点喘息和方言口音的汇报声。
听完语音，陈野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他把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拉过一把塑料圆凳坐下，点开了老刘发来的那几张照片。
照片确实拍得很烂，背景是一团黑糊糊的夜色，中间是刺眼的探照灯光晕，几台重型机械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陈野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高，两根手指捏着屏幕，一点一点地放大其中一张拍到挖掘机侧面的照片。照片放大后，画质变得像马赛克一样全是方块，但他还是勉强辨认出了挖掘机黄色车身上喷涂的几个红色的字。
前面的字被挡住了，只能看出后面四个字是“基础工程”。在那几个字的下面，还有一个小了一号的圆形公司Logo，Logo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红鸟。
陈野盯着那个红鸟Logo看了好半天。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这台电脑是他前阵子从电脑城淘来的旧货，虽然破了点，但处理一般的信息足够用了。
他把电脑开机，连上手机热点，熟练地打开了几个查询企业工商信息的官方网站。
江城的建筑工程公司多如牛毛，但是用红鸟作为Logo，名字里又带“基础工程”这几个字的，其实并不难找。陈野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敲下回车键。
网页很快刷新，跳出来几条匹配的信息。排在第一位的是一家叫做“建华基础工程有限公司”的企业。
陈野点开这家公司的详细资料页面。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李铁柱的名字，注册资本五百万。看起来就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土建包工头注册的皮包公司，专门用来承包一些小活儿的。
但是当陈野的视线落在这家公司的经营状态那一栏时，他的脸色变了。
页面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家公司在三年零五个月之前，就已经因为债务问题被法院强制注销了。
一个三年前就已经彻底死掉的空壳公司，它的施工设备为什么会大半夜的出现在西郊的毒地上？而且外围还配着带枪的安保人员？
陈野靠在椅背上，从床头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劣质烟草的味道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散开。
事情大大的不对劲。
西郊那片地他知道，那是江城出了名的烂摊子。当年化工厂排污把那片地彻底毁了，连地下水都不能用。别说盖楼房了，就是在那里种草都活不长久。这几年江城的房地产炒得那么热，连偏远的北郊都建起了高档别墅区，唯独西郊那片毒地连个多看一眼的开发商都没有。
没有开发商接盘，没有任何官方的动工批文，这帮人吃饱了撑的大半夜跑去挖有毒的烂泥巴？
这帮人绝不是为了搞什么城市建设，他们是在挖东西，或者可以说，他们是在找东西。
陈野吐出一口白色的烟圈，脑子里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快速地过了一遍。
从四海堂那次黑吃黑开始，他就总觉得这江城的地下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四海堂放着来钱快的正经生意不做，偏偏搞了一大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壳账目。再后来是天盛集团内部的继承权争斗，表面上是为了争夺家产打得头破血流，实际上那几个老家伙私底下搞的小动作全都是冲着掩盖某些陈年旧账去的。
现在，一帮带着枪的不明来历的人，开着死人公司的挖掘机，去挖一块没人要的毒地。
陈野的直觉告诉他，这些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背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它们全给串在了一起。
他拿起手机，给老刘回了一条语音消息：“刘哥，辛苦了，这事儿你办得漂亮。你赶紧回家睡觉，这几天跑车尽量绕开西郊那条道，真要走也别停。剩下的事儿交给我，别跟任何人提你今晚看见的这些。”
发完消息，陈野又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通过自己那个隐秘的渠道，给老刘的账户里转了两千块钱。这叫江湖规矩，人家冒着风险给你递消息，你不能光说漂亮话，得给真金白银。
老刘那边很快收了钱，回了一个咧嘴傻笑的表情。
陈野没再管老刘，他把视线重新投向电脑屏幕。建华基础工程，法人李铁柱。他把李铁柱的名字放进自己建立的那个内部数据库里查了查。
这个数据库是他这段时间利用全城外卖员、快递员跑腿时收集到的各种碎片信息拼凑出来的。虽然不如警方的系统全面，但里面有很多官方查不到的灰黑地带的消费记录和出行轨迹。
查无此人。或者说，这个叫李铁柱的人就是个被借用了身份证的替死鬼，真正的幕后老板根本没有在明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陈野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用力按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破旧的铝合金窗扇。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点江城特有的潮湿水汽。陈野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
这帮新冒出来的势力，行事作风比四海堂狠辣得多，也专业得多。他们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带着武器大半夜开工，就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搞出大动静，甚至可以说他们有十足的把握能把这些动静给压下去。
陈野甚至怀疑，江城警方的系统里，可能早就有人把西郊那一带的夜间巡逻路线给刻意避开了。要不然老刘那大嗓门的大运重卡都能听到的动静，巡警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他关上窗户，走回桌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特制的聊天软件。这个软件的服务器架设在海外，只有他认证过的核心节点才能登录。
陈野开始快速地输入指令。他没有叫人去西郊硬碰硬，那纯粹是嫌命长。他安排了几个跑白天班次的外卖员，明天装作送餐迷路，去西郊那条必经的土路路口转悠。他不要求看工地里面，他要看那几辆挖掘机和渣土车白天是停在哪里的，那些带枪的人又是从哪里吃喝拉撒的。
只要是人，只要在这个城市里活动，就必须要消费，必须要吃饭。只要他们有需求，就一定会进入外卖和物流的视野里。买一瓶水，点一份盒饭，甚至丢一袋垃圾，都会留下线索。
陈野把一条条指令发送出去。他的外卖员网络就像是一张无形的蜘蛛网，开始悄无声息地向着西郊那个方向蔓延过去。
做完这一切，陈野把手机扔回床上。他转头看了一眼对门的方向，林晚那丫头不知道睡了没有。她这阵子查资料查得眼睛都熬红了，希望她别查到西郊头上，不然这丫头那点可怜的胆子非得吓出病来不可。
陈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盆里泡着的外卖服捞出来，随便搓了两把，拧干水晾在卫生间的铁丝上。
他重新躺回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手机屏幕上最后保存的那张图片。陈野放大图片，认出那个涂装属于一家早在三年前就已注销的空壳工程公司，这背后藏着一条死而复生的幽灵产业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