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灯泡早就坏了,只有二楼窗户透进来一点昏黄的街灯。
陈野推着那辆破电瓶车,一步一步往楼上挪。车轱辘压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今天他跑了大半个江城,这会儿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把车停在三楼半的缓步台上,他拔了钥匙,慢吞吞地往四楼走。
刚走到自己那间出租屋门口,对面的防盗门开了半条缝。
林晚穿着一件宽大的居家T恤,头发随意地用个抓夹盘在脑后,手里端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她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陈野两眼。
“今天怎么这么晚?”林晚问了一句,顺手把门又拉开了一点。
陈野从兜里摸出钥匙,一边插进锁孔一边说:“城西那边的单子多,路又不好走,耽搁了点时间。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修仙啊?”
“查点资料。”林晚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目光停在陈野那身有些发黑的外卖服上,“你这衣服都快馊了,赶紧洗洗换件新的吧。前几天看新闻,说天盛集团那边出了点大乱子,连带着周边几个写字楼的安保都严了,你们外卖员这几天在那边不好跑吧?”
陈野拧钥匙的手停顿了半秒,随后若无其事地推开门。
“有啥不好跑的,保安也就是多问两句,给根烟也就放行了。”陈野拔下钥匙,转头看着林晚,“倒是你,大半夜查资料别查魔怔了。干你们记者的,知道的越多越容易吃亏,早点休息。”
没等林晚再说话,陈野已经反手关上了门。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晚端着杯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回荡着陈野刚才那句话。她总觉得陈野话里有话,这人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每次遇到大事,他那份从容根本不像个普通送外卖的。
她摇了摇头,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把防盗门反锁好。
房间里的书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纸质文件。这些都是她前阵子托关系从警局和工商局那边弄来的内部复印件,大部分是关于景明区那帮老钱家族和四海堂覆灭后的资产清算明细。
原本她打算写一篇关于江城地下势力洗牌的深度调查报道,但在陈野那次警告她“发出去不安全”之后,她就把稿子压了下来。今晚她睡不着,鬼使神差地又把这堆落满灰尘的资料翻了出来。
林晚坐回书桌前,把杯子放在一边,拿起一叠装订好的A4纸继续往下看。
这是一份四海堂名下的空壳公司流水账单。四海堂被端掉之后,警方查封了他们大量的地下赌场和高利贷公司。林晚一页一页地翻着,这些数字对普通人来说枯燥乏味,但在她这个专业记者眼里,每一笔转账都能拼凑出一个庞大的利益输送网络。
翻到账单的最后几页时,两张用曲别针别在一起的发黄纸片掉了出来,正好落在她的拖鞋边。
林晚弯腰捡起那两张纸。
这不像是账单,倒像是从什么旧档案袋里撕下来的附页。纸张的边缘有些毛糙,上面打印的油墨也褪色了。
她把台灯的光线调亮了一点,凑近仔细看。
这是一份土地代持协议的复印件残页。甲方是一家名字非常生僻的海外注册公司,乙方是一个叫王建国的私人名字。协议的内容很简单,就是甲方委托乙方代为管理江城市某地块的日常维护,并支付一笔不菲的看管费用。
林晚的职业敏感度马上被调动起来。四海堂的账本里,为什么会夹着这么一份毫不相干的土地代持协议?
她的视线顺着纸面往下扫,落在了那行土地档案编号上。
“XJ-4092-B”。
林晚盯着前两个字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江城市的土地规划编号是有严格规律的。景明区作为老城区,所有的土地编号开头都是“JM”。市区中心的商业地块通常是“ZX”。
“XJ”这个开头,在江城的行政区划里只代表一个地方。
西郊。
林晚赶紧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连上浏览器,进入了江城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官方公开数据库。她把“XJ-4092-B”这串编号敲进搜索栏,敲下回车键。
网页转了几圈,跳出了一条极其简短的备案信息。
地块位置显示在西郊的一片老工业区边缘。那地方林晚有印象,以前是一大片化工厂,后来因为环保问题全搬迁了。那片地因为土壤污染严重,一直没有开发商愿意接手,荒废了十几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一个四海堂这种级别的黑社会团伙,把资产藏在寸土寸金的景明区很合理。但他们为什么会和西郊一块毫无价值的毒地扯上关系?而且这份协议的签署日期,是在五年以前。那时候陈野还没来送外卖,甚至可能还在上警校。
事情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林晚的目光回到那张发黄的附页上,继续往下看协议的落款处。
乙方的签名旁边,留着一个手写的联系电话。因为年代久远,加上复印件的质量很差,前面的几位号码已经模糊成了一团黑色的墨迹。但最后面的四个数字却保留得很完整。
“8274”。
林晚看着这四个数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这串数字她太眼熟了。不是在什么新闻报道上见过,也不是哪个采访对象的电话。她每天进进出出,这四个数字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膝盖磕在了书桌抽屉的边缘,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顾不上揉膝盖,快步走到防盗门前,把猫眼挡板拨开,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林晚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往下压。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把门拉开一条仅仅能容下一只眼睛的缝隙,借着自己房间里透出去的微弱光线,看向对面陈野的房门。
陈野那扇掉了漆的铁皮门正中央,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A4纸。那是房东用来催缴水电费的通知单,上面用粗大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交水电费直接转账,房东王哥:138XXXX8274”。
林晚咽了一口唾沫。
她把门重新关上,反锁,背靠在冷冰冰的防盗门上,心跳得很快。
同名同姓在江城几千万人里不算稀奇,叫王建国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名字一样,连电话号码尾数都一模一样的概率有多大?
陈野住的这栋破楼,产权一直是个谜。林晚当初租房的时候,也是直接跟这个叫王哥的人线上签的合同,从来没见过房东本人。陈野搬过来的时候,林晚还跟他聊过几句,陈野当时说这里房租便宜离站点近。
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如果这个房东王建国,就是那份西郊毒地代持协议上的乙方。那陈野住在这里,到底是因为巧合,还是他早就查到了这条线索,故意潜伏在这个叫王建国的人名下的房产里?
林晚想起陈野平时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市侩模样,再想起他三番五次在暗中帮警察破大案的手段。她突然觉得,对门那个每天穿着脏兮兮外卖服的男人,身上藏着一个能把整个江城天捅破的秘密。
这张纸为什么会出现在四海堂的资产文件里?四海堂的覆灭,是不是也和西郊那块地有关系?那块连房地产商都不愿意碰的毒地底下,到底埋着什么东西,值得境外的空壳公司每年花大价钱雇人看管?
无数个问题在林晚脑子里打转。她觉得口干舌燥,走到桌边端起那个马克杯,把里面凉透的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直觉告诉她,这条线索不能再往下查了。如果陈野真的是为了西郊那块地在布局,那这背后牵扯的势力绝对不是她一个普通记者能招惹的。连天盛集团这种庞然大物都在最近的动荡中风雨飘摇,她要是贸然把这个消息爆出去,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写的是真的,但发出去不安全。”陈野那天晚上的警告再次在耳边响起。
林晚拉开书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型的密码铁盒,平时用来装她的护照和一些重要的采访录音笔。
她把那两张发黄的附页仔细折叠好,放进铁盒的最底层。然后关上盖子,拨乱了密码锁的数字。她盯着铁盒看了几秒钟,用力把抽屉推了回去。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咬合声。
这件事情,她打算烂在肚子里。至少在陈野主动向她坦白之前,她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四个数字和西郊那块地。
夜越来越深了,江城市的繁华在午夜之后逐渐褪去,露出了这座钢铁丛林疲惫而冰冷的骨架。
相比于市中心偶尔还能听到的汽车鸣笛声,江城西郊显得异常死寂。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蜿蜒穿过成片的荒草地。当年化工厂留下的废弃厂房像几头巨大的黑色怪兽,静静地趴在杂草丛里。空气里隐隐约约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残留的味道。
一阵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打破了西郊的宁静。
声音由远及近。连地面上的小石子都跟着震动起来。
几束刺眼的车灯强光撕开了夜色的伪装,直直地打在那片废弃厂房斑驳的外墙上。
三辆没有挂车牌的重型挖掘机,履带碾压过半人高的杂草,把几棵小树苗直接推倒。跟在挖掘机后面的,是两辆满载着施工挡板和探照灯设备的重型卡车。
车队在废弃厂房前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几十个戴着黄色安全帽、手里拿着手电筒和铁锹的人从卡车车厢里跳下来。他们没有人说话,动作麻利地开始往下搬卸施工挡板。
领头的一个平头男人从防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一眼,然后指着厂房后面那片最荒芜的空地,对着挖掘机的驾驶员打了个手势。
几辆重型挖掘机在夜色中悄然开进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