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坐在小马扎上,听着对门传来塑料拖鞋趿拉的声音,接着是隔壁那扇薄薄的防盗门关上的撞击声。他伸手把桌上那几个烟头扫进垃圾桶,又把林晚留下的半杯凉水倒进水槽里。
林晚这丫头确实聪明。陈野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多少起到了点恐吓的作用,但也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她是个记者,挖根究底是她的职业病。不过陈野现在没功夫管这些,他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一下。
这是一条垃圾短信,内容是某超市的鸡蛋打折促销信息。
陈野看了一眼发送号码的尾数,那是三十六。三十六号节点,是晨晖科技大楼十七层的一个外包保洁员。按理说这会儿她应该在打扫男厕所。这条短信的意思很简单,晨晖那边有大动作了。
陈野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桌上的头盔扣在脑袋上,推着电瓶车出了巷子。
江城CBD的中心,晨晖科技那栋三十多层高的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顶层总裁办公室里,李建涛靠在宽大的真皮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他看着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数据总监K,脸上带着那种稳操胜券的笑。
“K总监,你昨天可是向我保证过,那个什么狗屁外卖员情报网已经彻底完蛋了。”李建涛吐出一口浓烟,指了指墙上的大屏幕,“今天下午两点,咱们的智能配送系统就要正式强制接入那三家外卖平台的底层数据库。这事关天盛集团下一步的物流垄断计划,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
K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非常笃定:“李总放心。过去七十二小时,我们的系统没有捕捉到任何有组织的底层数据异常。那个幕后黑手要么是怕了咱们的天网反追查,主动解散了网络,要么就是资金链断裂维持不下去了。这帮底层穷鬼,给个百八十块的还能听听话,真遇到点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
李建涛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下面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车流。
“周董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李建涛弹了弹烟灰,“只要咱们按住了全市十几万骑手的数据命脉,那些物流公司就得乖乖听咱们的定价。到时候,江城的每一件快递、每一份盒饭,都得给咱们抽成。下午两点的强制接入,让技术部给我盯死了,一旦接入成功,马上启动算法模型洗数据。”
K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总裁办公室。
中午十二点半。
离晨晖科技大楼两条街外的一家沙县小吃里,陈野正端着一碗飘着几根青菜的扁肉大口吃着。他穿着那身黄色的外卖服,满头都是汗。
他旁边那桌坐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衣服背面印着速达空调维修几个字,男人叫老李。老李对面坐着个穿蓝色保洁服的中年女人,这就是发短信的三十六号节点,王姐。
他们三个人拼在两张小方桌上,互相之间谁也没看谁。
“这破天气,真是要把人热死。”陈野呼噜噜喝完最后一口汤,拿纸巾擦了擦嘴,声音很大地抱怨着,“这写字楼里的白领倒是舒坦,吹着中央空调。要是这机房的空调坏了,估计他们得急得跳楼。”
老李往嘴里塞了口拌面,含糊不清地接话:“那可不,机房里全是机器,那玩意儿比人还怕热。探头要是出点毛病,一屋子机器都得烧冒烟。”
王姐低着头剥着桌上的免费大蒜,手里麻利地把蒜皮扔进垃圾篓:“我下午还得去十七楼擦玻璃,那边机房外头的走廊脏得要死,摄像头又多,干活都不自在。”
陈野站起身,把扫码付钱的界面亮给老板看,顺手把自己用过的一团废纸扔在桌子的边缘。
“老板钱付了啊!”陈野喊了一嗓子,转身大步走出了小吃店。
老李吃完面,站起来结账的时候,胳膊肘很自然地在桌子边缘蹭了一下,那团废纸顺势掉进了他的工具包里。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晨晖科技大楼十七层核心机房外围。
王姐推着一辆装满各种清洁剂和拖把的清洁车,慢吞吞地走在走廊上。她把清洁车停在一个非常巧妙的位置,车上竖起的两个长柄拖把,刚好挡住了走廊尽头那个监控摄像头的半边视野。
老李背着工具包,拿着一张外包维修单,跟保安核对完身份后,走到了机房外面的中央空调外机检修口。
“这外机过滤网该清洗了啊。”老李冲着旁边的保安嘟囔了一句。保安嫌弃地捂着鼻子走开两步,让他自己弄。
老李踩着折叠梯子,打开了检修面板。他的手在工具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陈野留在桌上的那团废纸。废纸展开,里面包着几块硬币大小的强力隔温贴。这种贴纸平时是用来包裹高温管道防止烫伤的,隔热性能极好。
老李把手伸进检修口,顺着管道摸到了机房内部温控系统的几个外部感应探头。他动作非常熟练,大拇指一按一蹭,几块隔温贴就死死地糊在了探头的感应区上。
干完这些,老李拿着抹布随便擦了两下过滤网,收拾好工具,跟保安打了个招呼就下楼了。王姐也刚好拖完地,推着清洁车进了货梯。
下午两点整。
晨晖科技数据中心。
K站在大屏幕前,看着倒计时结束。他对着麦克风大声下达指令:“强制接入程序启动,开始抓取三大平台底层数据!”
几十个技术员同时敲击回车键。大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疯狂刷动,红色的进度条开始快速向前推进。
“接入成功!”一个技术员兴奋地喊道,“数据量非常大,每秒并发请求超过十万次!”
K捏紧了拳头,脸上露出亢奋的神色:“马上启动核心算法模型,开始进行数据清洗和分类。把服务器的算力拉到最高,我要在下班前看到第一份江城物流热力图!”
随着指令下达,机房里的几十台重型服务器开始满负荷运转。处理器高速运转产生的热量,让机房内部的物理温度开始直线攀升。
然而,贴在温控探头上那几块不起眼的隔温贴,却成了致命的盲点。
机房内部的实际温度已经飙升到了三十五度,但由于探头被隔温贴死死包住,传导到中央控制系统的温度数据,依然停留在舒适的二十二度。
空调系统判断温度正常,散热风扇依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怠速运转。
两点十五分,进度条推到了百分之六十。
“总监,系统响应速度变慢了!”一个技术员盯着屏幕,声音有些慌张,“数据吞吐量在下降,有几个节点的反馈延迟超过了三秒。”
“查一下是不是带宽不够!”K大声命令。
“带宽充足,是算力在下降!”另一个技术员满头大汗地敲打着键盘,“见鬼了,主机 CPU 占用率明明是百分之百,但处理速度越来越慢!”
两点二十分。
机房内部的温度已经突破了四十五度,空气里甚至能闻到一股电线绝缘皮被烤焦的糊味。但控制台上的温度显示依然是二十二度。
突然,大屏幕上的数据流卡住了一瞬。
紧接着,最中间那台主服务器发出滴的一声长鸣。那是硬件底层的过热保护机制被强行触发了。为了防止主板烧毁,硬件系统直接切断了电源。
啪!
大屏幕瞬间黑了一半。
“主服务器宕机了!”技术员惊恐地尖叫起来,“二号服务器接管算力,二号也宕机了!”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满负荷运转的服务器在恐怖的高温下接连触发过热保护,一台接一台地强行断电。
原本嗡鸣作响的机房,在短短两分钟内变得死气沉沉。
K冲到控制台前,一把推开技术员,自己上手疯狂敲击键盘。他的眼睛瞪得通红,屏幕上全是一排排红色的错误代码。
“黑客攻击?是 DDOS 还是木马?”K咬牙切齿地问,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没有任何外部攻击的痕迹!”技术员快要急哭了,“防火墙完好无损,流量监控没有异常。系统日志显示,全是因为硬件级过热保护触发的强制断电。这是幽灵宕机啊!”
“放屁!”K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机房的空调是死人吗!”
他冲出监控中心,一把推开机房厚重的隔音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里面热得像个蒸笼。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控面板,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二十二度。
K彻底傻眼了。他不怕最高明的黑客在网络里跟他斗法,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在网络上动手脚。几块不知道哪里来的破胶布,就靠着最底层的物理手段,把他们造价几千万的算法模型和刚刚抓取到的海量数据,硬生生憋死在了服务器里。
数据在高速读写中被强制断电,这意味着不仅进度清零,底层数据库还可能出现大面积的逻辑损坏。这个项目,彻底停摆了。
顶层总裁办公室。
李建涛接到了K打来的电话。电话里K结结巴巴地汇报了机房的情况。
李建涛听完,直接把手里那部昂贵的定制手机狠狠砸在墙上。手机屏幕摔得粉碎,零件崩了一地。
“一群饭桶!废物!”李建涛指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破口大骂,“花了几千万养你们这帮技术精英,连个机房温度都管不好!给我查!把今天所有进出机房楼层的人全给我抓起来审!”
他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这绝不是意外,这是那个幕后黑手给他的回击。对方在嘲笑他的高科技,用最原始、最下三滥的手段,狠狠抽了晨晖科技一个响亮的耳光。
骂累了,李建涛觉得口干舌燥。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准备按内部电话让秘书送杯冰水进来。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在办公桌的正中央,他平时放文件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塑料打包袋。袋子里装着一杯极其普通的街边奶茶店的大杯冰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塑料流下来,在红木桌面上洇出一小滩水渍。
李建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部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有指纹锁,办公室的门禁是虹膜识别,除了他自己,连秘书都不能随便进出。这杯外卖是怎么进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强忍着心里的恐惧,凑近看了一眼。
冰柠檬水的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外卖小票。小票上的菜品明细被水浸湿了,但在最下面的备注栏里,有一行用黑色加粗字体打印出来的字符。
李建涛只看了一眼,冷汗就顺着脊梁沟流了下来。
那一串字符,是一串残缺的英文字母和数字组合。别人看不懂,但他再清楚不过。那是他昨晚半夜用加密卫星电话,跟境外资本敲定的用来洗钱的离岸账户。那是连周万雄都不知道的绝密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