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元的背脊靠在冰凉的门框上,目光落在前方古墓那沧桑厚重的石门上。
他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再次对门后的阴影发出警告:“不用东躲西藏,出来吧,这样不体面。”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答话。过了片刻,才有一个声音从石柱的阴影中传来,带着一路奔波后的沙哑和见到靖元后强压的激动:“掌教,是我。”
靖元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长明灯昏黄的光晕映照下的石门。厚厚的门缝中传来了一股道观里才有的香味。
听这个声音,难道是木元子?
随着石门缓缓打开,靖元的目光落在那个站在门前的身影上——灰布衣裳,肩头沾着赶路的尘土,面容比上次分别前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但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火的明亮。
木元子。
靖元走上前,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卸下防备后的松弛,他靠近之后,目光落在木元子肩头的尘土上,又落在他那双明显瘦了一圈的手上,喉结动了一下,他用双手轻轻掸去木元子肩头的尘土,轻轻得问
“你怎么找到这来了?是不是有大事,慢慢说。”
木元子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没有上前,只是看着靖元,像是在确认自己师父确实还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然后才开口,声音比他预想得更紧:
“掌教,蒙古人进犯襄阳了!”
靖元一听,瞳孔微睁,神色逐渐凝重。
“战事紧急,为了通知你,我和师弟妹们分成七路,从襄阳出发到处找您。我走的是西北方向,一路打听到了终南山这里,后来我听说张弘范在这一带活动,我想您大概率就在这附近——”
他的目光往靖元身后被阴影笼罩的石门方向偏了一下,“我上了山,在我教祖兴道场的废墟看到那座新立的祖师灵位……我猜您一定在这附近,我四处在山中寻找,您果真的在古墓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靖元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战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十二天前。当时蒙古人在江北集结了大军,据线报,这次南侵蒙军的主帅叫阿术,副将是那汉奸刘整。吕帅和郭大侠正在凭城据守。我们出城前,郭大侠吩咐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您和郭二姑娘。”靖元听到“郭大侠”三个字时眼神紧了一瞬,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义父他——”
“郭大侠无恙。”木元子连忙道,“出发前他亲自跟我们说,找您回襄阳是头等大事。吕帅那边虽然战事吃紧,但还能撑一阵子。”
靖元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攥紧的拳头上。
片刻后他松开拳头,走到供台前,伸手扶正了那座写着“古墓派列祖列宗之位”的灵位旁边的长明灯,像是要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把这几天的经历全都告诉木元子。
木元子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掌教,郭二姑娘那边……”他的目光瞥向石室的方向,“她的伤势怎么样了?”
靖元的手在灯盏边缘停了一瞬:“杨大夫正在给她解毒,需要七天。现在刚过五天,还需要两日。”
木元子没有追问细节:“那咱们怎么走?趁蒙古人还没围山之前——”
“走不了。”靖元转过身,声音比刚才更平,“她现在的状况不能移动。杨大夫说了,七日内中断治疗,毒力反噬会更凶。”
木元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着靖元已经有三年了,他知道靖元的为人,说走不了的时候,那就是真的走不了。
木元子想了想:“那咱们就在这守着。我和师弟妹们出发前约定过汇合地点,就在山下三十里处的破庙里。我飞鸽传书给他们,让他们尽快赶来。”
靖元点了点头,又道:“让他们不要贸然进山。终南山一带很可能已经被蒙古人盯上了,这么多人一起上山反而容易暴露。让他们在山下伺机而动就好。你也下山去,到山下一个隐秘的地方藏着,监视蒙古人,然后伺机而动。”
木元子一听,一改以往的冷静和恭顺,情绪激动起来:“可是掌教,您一个人在古墓里怎么成?太危险了!要弟子弃你而去,绝对不行!”
靖元看着他,眼睛微微泛红,心里涌出一股暖流。
“不要担心。”
他双手搭在木元子肩上。
“只要你们在山下,我就有底牌。”靖元说,“你们在,我就不用分出精力去管后路。该撤的时候你们接应,该打的时候你们策应。我不是一个人,你们就是我的底气。”
木元子看着靖元的眼睛,热泪盈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太凶险了。你可是全真教的根基,你若有闪失,弟子该怎么办?”
靖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取下他身上的信号烟。
“如果我有麻烦了,我就点燃这个绿烟让你们来救我。怎么样?”
木元子闭上眼,泪水从眼中滑落,然后被他用手奋力抹去,点了点头。
他明白,无论到何时,最后他必须相信靖元。
“去吧。”靖元说,“小心些。”
木元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叮嘱了一句:“掌教,您一定要平安无事。”
靖元冲他抬了一下手,没有说话。
木元子转身快步走出了古墓。他的脚步声在甬道中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古墓重新恢复了寂静。靖元站在门前,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慢慢关上了石门。
靖元回到前厅,在灯下坐了很久。木元子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上。
他想起襄阳城墙上那些被风蚀的砖缝,想起义父清晨在院子里练拳的背影,想起木清子坐在道场台阶上磨剑的样子。
他本该在襄阳,和他们一起共患难。
但他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此刻最该做的事,是把石室中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安稳地留在世上。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些杂念压下去,重新站起身来,检查了一遍古墓各处的通道和石室,确认每一处入口都已封好。
确认安全后,他走进郭襄的石室,在矮榻边坐下,看着她沉睡的面容。
她的眉头比前几日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襄儿,”他的声音很轻,“我会一直守着你。”
郭襄依然躺在矮榻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声音比前几次更清晰了一些:“大哥……杨大哥……你在哪里……”
靖元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别怕,杨大哥在这里。”
郭襄的声音忽然变得急迫起来:“你别走……陪着我……”
“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
那紧握的手逐渐平静下来,力度逐渐散去,靖元轻轻握住,然后把手放回郭襄小腹的位置他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然后站起来,没有停留太久,转身走回前厅,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古墓入口的方向。
夜色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终南山深秋的寒意和草木的气息,像一层薄薄的雾,慢慢地铺满了古墓的地面。
第二天,终南山下。
山道上,马蹄声密密麻麻地碾过碎石和松针。张弘范率领几百人的蒙军队伍封锁了终南山。
蒙古人面露凶光,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警惕的望着四周,把守在下山要道。
张弘范没有亲自上山,他的声音从山腰方向传来,在松林间回荡着,不高不低
“记住我说的话,要生擒。”
张弘范坐在帅座上,用威压的目光看着眼前那些人,说话的声音让人感受不到温暖。
虽然张弘范此时仅仅是个录事判官,但凭借他父亲张柔的关系,以及他自己非凡的才能,张弘范在军中早已颇有人望,在军中许多人眼里,他是蒙古汉军世候里的明日之星,因此对他十分恭顺,包括此时比他官阶高的将士。
站在张弘范面前的,是几批武林高手。
其中一个五人组的首领拱手道
“请张官人放心,我等定会竭尽全力,擒住刘靖元,为张官人立功。”
站在旁边的其他武林高手,纷纷对这个五人组老大露出不屑。
张弘范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向这批高手中的一个。
那个人身形壮如虎,立如松,面庞清瘦粗犷,眼神中充满狂野和不羁的杀气。
“我听闻天下绝学尽出少林,董先生,希望今晚你能让我们眼前一亮。”
那个人象征性的点头示礼,目光依旧看向前方,似乎眼前没有张弘范这个人。
“我听闻那俗家掌教刘靖元自南逃以来,仅用八年便已是江湖闻名的顶级高手,今天,我很想见识见识。”
这个会少林武功的人嘴角弯出一抹浅笑,那充满杀气的目光又多了一分好奇与期待。
虽然在自己面前狂傲不羁,但张弘范不是很在意,相反,他更看重这个精通少林武功的草莽。
“董先生,记住我说的话,我要活的。”
董先生没回话,依旧保持着浅笑,只是更加阴冷了。
巴图尔走上前
“张官人,我带他们去寒潭密道入口待命吧。”
张弘范点点头。然后转过身,看着那终南山顶上还未完全散去的云雾。
“驷儿,我知道你在山上。山下已经布置妥当,你下不来了。我也不急着上去,有一整夜的时间可以慢慢等。”
他拿出一本小册,那是当年他给靖元讲故事用的话本册。
“当年我给你讲兵法,你不喜欢听,今天我就实践给你看。”
入夜之后,他听见了水声。
靖元在石凳上坐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指腹贴着刀鞘的边缘,感受着那份从金属上传来的稳定而清晰的凉意。
不是山泉,不是雨水。是古墓深处,那片连通外界的水潭里传来的水声——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动作很轻,像是刻意压着动静,但水波拍打石壁的细微声响在这座被山体包裹的古墓中依然清晰可闻。
三个人影从水潭中无声无息地爬了出来,浑身湿透,落地后立刻伏低身形,互相打了几个手势,动作利落。
他们沿着昏暗的甬道,一路偷偷摸摸,来到正堂门外,却发现,正堂一片明亮。
正堂中间,靖元安静地站着,像一截被时间遗忘的石柱,待那三个人影在正堂大厅的门口四处晃荡时,才慢悠悠地开口说:“来了?”
那三道人影猛地定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他们显然没料到会在黑暗中被一个提前等在那里的人叫破行踪,一时之间谁都没敢先动。
靖元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走到大厅正中的石案前,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燃了,依次点燃了剩下没点燃的长明灯,像是要举行什么仪式。
灯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将大厅的轮廓照的更亮,露出那些摆放整齐的石棺和墙壁上斑驳的纹路。
那三个人站在大厅中央,借着灯光看清了靖元的面容。为首的那人身材魁梧,披着一件湿透的玄色短褐,腰间挎着双刀。身后两人一高一矮,都握着手里的兵器,目光警惕地盯着他。
靖元没有看他们。他转过身,面朝大厅西侧墙壁上的那幅画像——画像中的人面容清丽,眉目疏淡,目光沉静地望着画外,像是从未被世事惊扰过。旁边另有一幅较小的画像,画中女子身着白衣,面容清冷,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两幅画像的线条都极简,却让画像中人如在眼前,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拂袖转身,走入古墓深处的回廊。
靖元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那两幅画像郑重地行了礼,嘴里默念着祭词。
然后他转过身,将那三枚火折子插在石案边缘,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袖,平静地说:“三位远道而来,想必不是到此品茗高谈吧。既然是五人作伴,另外两位又何必躲躲藏藏呢?”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片刻后,从大厅西北角的阴影中,又走出了两个人——一个身形瘦长,像一根被风干的竹竿;另一个矮胖敦实,粗壮的手臂几乎比得上旁人的大腿。
他们两个本来负责偷袭,没想到被靖元识破了。
五个人呈半圆形散开,将靖元围在中间。
为首的双刀汉子拱了拱手,开口便是一套恭维
“刘掌教,吕梁山五虎前来拜见。我们兄弟五人受命来请刘掌教下山。你若肯走,我们不动刀兵。”
靖元没有看他。他背对着那五个人,目光依然落在那幅画像上:“张弘范让你们来的?”
“是。”为首那人说,“张大官人已经派兵围住了终南山,各条山路都有人把守,就算你出了这座古墓,也逃不出这座山。刘掌教,识时务者为俊杰。”
靖元轻轻笑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那五张脸,声音不高不低
“你们是今天第一批进来的,但不会是最后一批。既然张弘范要用车轮战来耗我,那就麻烦你们替我转告他——他派多少人来,我就留多少人在这里。”
他目光威凛,杀意尽显。
“我听说过你们。在晋西一带劫掠商旅,欺压良善,手上沾的百姓血不少,今天,我就用你们的血,替那些被你们祸害过的百姓祭奠。”
吕梁山五虎为首的双刀人站出来,态度轻蔑,不屑的说
“刘掌教尚未出招就说起大话来,我看这狂风刀客是徒有虚名吧?”
他轻松写意地挥了一刀,将一块约五尺厚的石头削成两半。
靖元见此,毫无波澜,语气平静的回应着:
“你们今天进古墓,玷污先贤圣地,冒犯古墓派列位祖师安息之所,单凭此罪过我便不能轻饶,况且我全真教有负于古墓派的地方已经够多了,若今日再让你们惊扰先人灵位,我如何面对重阳、朝英二位祖师的在天之灵,死后也无颜面见龙嫂。”
他停了一下,眼神中的寒光在烛火中一闪
“你们说带我下山?不用想的太远,今夜你们若能站着走出这间石厅,都算我输。”
双刀汉子没有被他激怒,沉着声音道:“刘掌教,我兄弟五人今日只是奉令行事,同全真教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不仅无心与你为敌,而且对你礼敬有加,你却出语冒犯羞辱我等,既然你不识好歹,那我们兄弟只能得罪了。”
五虎带头的双刀人缓缓离鞘,刀身在灯火下泛着青白的光
“刘掌教,我们五人联手,这普天之下能稳胜的不多。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还请三思。”
靖元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那五个人之间扫了一扫,右手拇指将刀身缓缓推出了三寸。
“三思过了。”靖元说
“我倒要看看,你们吕梁山五鼠有什么能耐,动手吧!”
五个人动了,朝靖元猛扑。
靖元目光如炬,面不改色。
随后,宝刀出鞘声响彻古墓!
靖元身后的石墙,墙后面的卧室,是忧心忡忡的杨士瀛,是昏迷的郭襄。
“刘掌教,你千万要小心呐。”
杨士瀛站在桌案上,手止不住的微颤,心中默默祷告。
石厅的石壁将刀剑碰撞的声响反复折返,像是一场持续延宕的回音,在黑暗中远远地传向更深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