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望海小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阳光斜斜地打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杨阿奶养的那只大橘猫正趴在藤椅上打盹。
我推开院门,脚步还有些虚浮,手背上那四个半月形的掐痕已经变成了紫红色,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舒秋月跟在我后面,一瘸一拐,手里还拎着在村口小卖部顺手买的冰红茶。
院子里很安静。
“咕噜……”
一声极其响亮、且不合时宜的肠胃抗议声,在静谧的小院里炸开。
我僵在原地。
舒秋月停下脚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红茶,斜着眼睛看我。
“大叔,你这肚子叫得比才村码头的游船汽笛还响。”
我尴尬地摸了摸干瘪的胃:“饿了,刚刚在古城,确实应该吃点东西的。”
舒秋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冰红茶往石桌上重重一放。
“你那会儿喘得像个破风箱,脸白得跟纸一样,我要是真拽着你去吃砂锅粥,你可能得把粥喷人家老板锅里。”
她毫不留情地戳穿我,语气里满是嫌弃。
我没还嘴,拉开石凳坐下,胃里的空虚感一阵阵往上涌,带出隐隐的绞痛。
自从来了大理,我的饮食就没规律过。
“等着。”舒秋月瞪了我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厨房走去。
杨阿奶正在厨房的后门边洗衣服,听见动静站起身。
“阿奶,还有剩饭没?”舒秋月探出半个身子,声音立刻变得甜甜的。
“饭在电饭锅里温着呢,不过没菜了,丫头饿啦?”
“不是我,是外面那个病号,”舒秋月指了指我,“阿奶,案板上那几个番茄和青椒我用了啊,还有冰箱里那块肉。”
“用嘛用嘛,自己弄,阿奶手上有肥皂沫。”
我坐在石桌旁,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
先是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接着是菜刀落在木砧板上清脆且极具节奏感的笃笃声,切得很快,听得出刀工非常熟练。
没过五分钟,热油下锅,“刺啦”一声,一股浓郁的番茄酸甜味混合着辣椒的香气,顺着厨房的窗户飘了出来。
我愣住了。
这丫头还会做饭?
前天晚上在服务区,她跟我说她是从小被父母抛弃,自己打工攒学费。
我本以为她只是个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求生存的野丫头,每天靠泡面和快餐对付,没想到她竟然能在厨房里弄出这么大动静。
十五分钟后……
舒秋月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厨房走出来。
托盘放在石桌上,两盘菜,两碗米饭。
一盘是红彤彤的肉末炒番茄青椒,色泽鲜亮,汤汁浓郁,另一盘是一碗飘着几根绿色水草的清汤。
“吃吧,大少爷。”她把筷子递给我,自己端起一碗饭,毫不客气地扒了一大口。
我看着那盘红绿相间的菜,肚子叫得更欢了。
“这是什么?”
“红三剁,大理特色菜,番茄、青椒、猪肉末一起剁碎了炒,”她用筷子指了指那碗清汤,“那个是水性杨花汤,也是这边的特产,条件有限,凑合吃吧。”
我夹了一筷子红三剁放进嘴里。
番茄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猪肉的油腻,青椒带着一丝微辣,三种食材的味道完美融合在一起,极其下饭。
我又喝了一口水性杨花汤,口感爽滑,清淡解腻。
太正宗了。
我连续扒了半碗饭,才抬起头看着她。
“你一个重庆女孩,怎么会做这么正宗的云南菜?”
舒秋月正在夹一块番茄,闻言动作一顿。
她抬眼看着我,清透的杏眼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你猜。”
“你以前在大理打过工?”我试探着问。
她嚼着饭,摇了摇头。
“那你家里有亲戚在这边?”
她咽下嘴里的饭,用筷子敲了敲碗边,笑得像只小狐狸。
“保密。”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她身上藏着无数个解不开的结。
一个二十岁的休学女大学生,能在持刀歹徒面前冷静谈判,能熟练应对我惊恐发作的症状,现在还能随手炒出一手地道的大理本地菜。
她就像一个多面体,每一次翻转,都能让我看到完全不同的一面。
“不愿说就算了。”我低头继续吃饭,没有追问。
“大叔,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她突然凑过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我。
“什么?”
“有自知之明,而且懂得分寸,”她夹了一筷子红三剁放进我碗里,“不该问的绝不瞎打听,就冲这点,这顿饭算我赏你的。”
我看着碗里的菜,又好气又好笑。
“这是拿我的钱买的菜。”
“阿奶免费提供的食材好不好,这是我凭本事要来的,也是我凭本事炒的。”她理直气壮地反驳。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也很舒服。
那种因为惊恐发作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酸甜可口的食物和微凉的海风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舒秋月也没跟我客气,坐在石凳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吃饱就困,昨晚防贼加上今天早上遛你,折腾死我了。”
我洗完碗走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谁让你大清早跑去廊桥的。”
舒秋月站起身,拍了拍碎花裙的下摆,打了个哈欠。
“本宝宝要回去补美容觉了,不到吃晚饭的时间别叫我。”
她一瘸一拐地朝东厢房走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隔着半个院子看向我。
“对了,大叔。”
“干什么?”我警惕地看着她。
她指了指我对面的西厢房。
“你回房的时候,留意一下门缝底下。”
“门缝?你搞什么鬼?”
“我早上出去看日出的时候,顺手给你塞了个特别的礼物,”她笑得有些神秘,甚至带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不用太感动,毕竟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要相亲相爱嘛。”
说完,她推开东厢房的门,闪身走了进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院子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特别的礼物?
这丫头满脑子鬼主意,她嘴里的礼物,绝对不可能是正常的东西。
回想起早上她在废弃湿地那种生猛直球的流氓做派,我后背没来由地冒出一层冷汗。
她不会在门缝里塞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吧?
或者是什么整蛊玩具?假蛇?死老鼠?
我深恶痛绝地看了一眼东厢房紧闭的房门,迈步朝自己的西厢房走去。
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走到门前,我没有立刻推门,而是蹲下身,视线死死盯着木门的下缝隙。
门缝很窄,只有不到一厘米的空隙。
什么都没有。
没有纸条,没有奇怪的卡片,也没有露出半截的整蛊玩具。
我站起身,伸手握住黄铜门把手。
手心有些出汗。
咔哒。
把手按下,我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光线有些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我低头看向门后的地面。
干净的木地板上,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
原来她推到了门里面。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纸张有些厚度,不是普通的A4纸,倒像是从那种速写本上撕下来的。
我捏着纸的边缘,正准备打开看看她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推门声,从我身后响起。
声音不是来自院子大门,而是来自正房的偏房,那是昨晚杨阿奶安排那个叫晓雪的女人住的地方。
我手里捏着纸,下意识地转过身。
偏房的木门被推开了一半。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门槛边,手里抱着一叠刚刚染好的、还带着淡淡植物草木香气的蓝底白花扎染布。
是她。
昨晚在暴雨的环海路上,被我救上车的那个女人,她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比起昨晚那种奄奄一息的破碎感,已经多了几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