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庄园已经是后半夜,我推开房门,反手锁上。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朝北的窗户斜进来,落在藤椅和那盆枯了大半的月季上。我拿出埃里克画的那幅半干的水彩画,画的是006酒馆的窗口,窗内有个模糊的人影在擦杯子。我看了很久,膝盖一软,跪在了地板上;所有的冷、所有的克制、所有在码头上撑住我不倒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全断了。我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开始发抖,牙齿咬得太紧,腮帮子酸得发疼。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一幕一幕地翻上来。白楼的夜晚,他从窗里推开窗,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把颈侧露给我,说“我不怕你”。每个满月夜我出去猎食,回来时桌上总有一杯温好的牛奶,杯底垫着一块干净的布。我在西境猎场猎鹿的时候摔进泥里,满身淤青,他坐在画室角落里听我说那些狼狈的事,一边听一边笑,笑完把颜料擦在我手背上,说“像月亮”。我猎杀大型兽类受了伤,他守了我三天三夜,自己高烧四十度,烧退了还笑着说“我扛得住”。
还有那天夜里,他站在画室门口,瘦得颧骨凸出来,往脸上扑粉,回头看见我,慢慢笑了:“别露那种表情,我没事。”
我没有信他。我以为他瞒着我,以为他跟托马斯有更深的牵连,以为那九个月里我唯一觉得干净的东西也是别人安排好的。我第一时间没有去接他。我花了半个月才动身。等我到的时候,他只来得及对我说,他很开心。
他倒在我怀里,心跳从快变慢。“凯瑟……”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是我的公主……我一直配不上你……但我们有一段很好的时光……在006……热汤……月亮……”血从他颈侧滴落在我手背,温热,然后变凉。呼吸停了。他没闭眼,月光照在瞳孔里,嘴角还保持那抹很浅的弧度,很知足。他扛了九个月,扛到瘦骨嶙峋,扛到他临死的时候说很开心。
我把额头抵在地板上,地板的凉意从皮肤渗进来,冷得刺骨。可胸口那股火烧得更烫。我恨自己。恨自己在巷口蹲了那一夜没有递出去的那一刀,恨自己磨蹭了半个月,恨自己站在码头上的时候太慢了。他本可以不死的。他本可以不用举起那把小刀去刺那个人的小臂。他做那件事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让我别被圣水射中?在想替我争取半秒的时间?
我猛地抬起头,不对。他反手刺进最近那人的小臂,那人松手,箭射偏。但另外四支同时射出—两支穿胸,一支扎进右肋,一支擦过颈侧。他膝盖跪地,手仍攥着刀不放。为什么?长老会和法尔的人是怎么知道我会回芯恩去接他?我的路线只有我自己知道,连黑猫都是临时被通知的。猫群的情报网已经破了,他们不可能从猫那里得到消息。那是谁?
我强迫自己停止发抖。把眼泪擦干,深吸一口气,盘腿坐起来。脑子里像有一根针,把所有零碎的线索一点点挑出来重新排列。我从庄园出发前,托马斯递给我那张匿名账户的折纸,说“天亮之前我查户主名字”。我说婚契的事等我把埃里克接回来再说。他颔首,说“好”。然后我推门出去,长廊尽头暗处有许多双眼睛睁开又闭合。那些眼睛是长老会的眼线。他们看到我从托马斯的房间里走出来,听到了什么?看到我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神情比平时急,就能推断出我要去接什么人。可光凭这些,他们不可能知道我具体的路线和时间。
我闭上眼,回想那一天每一个细节。我离开庄园的时候走的是东侧的小门,绕过猎场边缘,从墓园后面翻墙出去,顺河岸走了半天才搭上往南的货车。这条路线我自己都是临时决定的。除非——有人在庄园外等着。有人在那一整条路线上等。
我睁开眼。是托马斯。托马斯查那个户主名字的时候,用的什么渠道?他在查我父亲的匿名账户,那条线上有多少人盯着?他查的时候会不会惊动长老会?或者说,他是不是故意惊动了长老会?
我站起来,走到桌前,把口袋里那张折纸展开。艾琳·巴托里。母亲的婚前姓名。托马斯说过,天亮了告诉我户主名字,但后来他没有等到天亮,我在去芯恩的路上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名字。他怎么通知我的?他派人追上来送的。那个送信的人是谁的人?是托马斯的,还是长老会安插在托马斯身边的?
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埃里克临死前刺了那个人的小臂一刀。那个人的手臂上应该留下一个伤口。法尔的人撤走的时候,地上有血迹。那些血迹属于谁?属于埃里克的血,还是那个被刺伤的人的血?如果我找到那个伤口的主人,就能顺着他往上摸,摸到发布命令的人。而那个人,多半是长老会的。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瓶,里面装着最后一滴影息水。我拔开瓶塞闻了闻。褐色药液里混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我的气味。像旧书页,像冷石地板,像紫焰灼烧后的焦香。那是托马斯的气味。影息水是他给我的。他说这东西能模糊追猎者的嗅觉和法术锁定。可如果他在里面掺了别的东西呢?掺了一点能让他自己追踪到我的东西?
我把瓶塞按回去,攥在掌心里。掌心的旧掐痕又在发烫,烫得手指微微蜷起来。
天快亮了。窗外最东边的天幕已经泛出一线灰白,月亮正在沉下去,光线从冷蓝变成灰白。我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埃里克最后一次看月亮的样子。他的眼睛没有闭上,月光照在他的瞳孔里,像照进两口枯井。他看见的天是满月,是干净的。我没有回去合上他的眼睛,因为我不想让我的脸挡住那片月光。可现在我开始怀疑,那片月光本身,是不是也被人动过手脚。
我把那张折纸重新折好收进内袋,走到阁楼门口,拉开门。黑猫蹲在门槛外面,尾巴盘着前爪,绿瞳在走廊的暗光里亮着,像两盏等在路口的灯。它抬头看我,没有叫。
“埃里克死之前,你有没有看到什么?”我问。
它沉默了两秒。“我看到那个被刺伤的人的血滴在地上。那个人撤退的时候,右手一直捂着左臂,但地上的血点方向不对——他走的方向是往东,但血点偏南了。有人在南边接应他。”
“南边接应的人是谁。”
“天太黑,看不清。但我看见那个人接应他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像是一枚铜章。铜章上有纹路。纹路和庄园大门上的家徽,是一样的。”
我闭了一下眼。长老会。果然是长老会。
“这件事不对。”黑猫的声音低下来,“接应的那个人,身上没有攻击的意图。他站在那里等,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受伤过来。他知道法尔的人会动手。他知道你会来晚一步。甚至可能——他知道埃里克会死。”
我没有回答。走廊尽头,一道微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把横放的刀。我把那张折纸攥紧,掌心那道烫痕沿着手腕往上爬,爬过前臂,爬过肩胛骨,最后停在后颈某个位置,热得发闷。
我说,“回那间书房的入口。我要再进一次地下龙窟,这一次,我自己一个人去。”
黑猫站起来,尾巴竖成一道黑旗,走在前面。它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道正在被拉开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