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霜向西,一去就是三个月。
头一个月,她每隔三五天回来一趟。石板贴地掠进河谷,停在洞穴门口。她刚落稳,苏苏已经爬过来了,绿线从壳甲缝隙里弹出来,先绕着凝霜周身探一圈,确认没有暗伤,再放出十根粗粗的治疗线,从颈根缠到腹甲,连四肢关节都裹了两圈,稳稳挂在她身上备用。凝霜不动,任由苏苏缠完。水芙蓉端来热粥,她低头喝两口。歇几个时辰,令仪把干粮和装水的皮囊塞进她背上的藤袋里,她转身再走。
有一次她回来,壳甲上带了一道浅痕,不深,但见血了。
苏苏的绿线缠上去的时候,蓁蓁在旁边问了一句。
“碰到东西了?”
凝霜摇头。
“西边有一种异兽,会放冷箭。没伤着,擦了一下。”
曲崽从石头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下次绕着走。”
“绕了。是它追我。”
曲崽没再问,凝霜也没再说。
第二个月,她回来的间隔拉长了。有时候七八天,有时候十来天。曲崽不催,也不问。它知道凝霜的脾气,找不到东西不会回来。每次凝霜回来,苏苏照例检查、挂线,水芙蓉照例端粥,蓁蓁默默把干草垫铺厚一层。凝霜喝完粥,趴几个时辰,带上补给,又走了。
第三个月,凝霜回来的次数更少了。曲崽趴在洞口那块石头上,爪尖抠出了第七道痕。它不急。苏苏的治疗线一次比一次粗,一次比一次密,凝霜的壳甲上常年挂着一层淡绿色的光晕,走到哪亮到哪。石板的速度,凝霜的隐匿,加上苏苏的治疗线,归墟里能拦住她的东西不多。
但等待还是难熬。
那种怨恨压在心底太多年了。从锥形水潭看见那些龟壳上的网纹开始,从阿灰嘴里听到“尘遥大陆”四个字开始,从那片冻土冰城里救出第一个被抽干的修士开始。曲崽每天夜里闭上眼,脑子里都是嘛嘛的神魂虚影,薄得像一层灰,风一吹就要散。
它不疼。疼已经过去了。
只剩下恨。恨到骨子里,恨到心口发烫,恨到连苏苏都不敢在它面前提“尘遥”两个字。
这天傍晚,河谷起了风。
曲崽趴在洞口那块石头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西边灰蒙蒙的天际线。水芙蓉在洞里熬粥,令仪带着几个人在洞外清点盐袋,蓁蓁趴在矮石旁边打盹,雪儿蹲在洞口另一侧舔自己的爪子。
苏苏从洞里爬出来,额间嫩芽图案亮着,正要往曲崽身边趴,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绿线从壳甲缝隙里探出来,直直指向西边。
“阿爹。”
曲崽耳朵竖起来。
“凝霜阿娘回来了。很快。”
曲崽从石头上撑起身子,四肢立定,望向西边的天际线。
一道白影从灰蒙蒙的远处掠过来,贴着地面飞掠,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石板离地一寸,几乎贴着碎石地面,银白色的壳甲在灰暗的天光里格外刺眼。
凝霜。
她直奔河谷入口,石板一个急刹,悬停在曲崽面前。凝霜从石板上跳下来,壳甲上的银纹亮得刺目,冷白瞳孔盯着曲崽,眼神极亮,极肯定。
曲崽浑身的血一下子烧起来了。
它盯着凝霜的眼睛,声音很低,每个音节都压得极重。
“有眉目了?”
凝霜点了点头。
“大约奔袭十日可到。”
曲崽从四肢摊开的趴卧姿势猛地撑起身子。它转头看向洞穴深处,声音传进洞里。
“出发!”
洞里瞬间动了起来。
苏苏第一个反应。她从矮石上滑下来,一头扎进洞穴最深处那堆储备药材里,绿线从壳甲缝隙里炸开,十几根粗线同时扎进药材堆,疯狂吞噬。药力顺着绿线倒灌进壳甲,她的壳面亮得发绿,体形肉眼可见地胀了一圈。吞完大半储备,她一个纵身跳上离地一寸的石板,四肢并用爬到凝霜背甲上,绿线缩回壳甲缝隙,稳稳趴好。
云琅从洞口另一侧站起来,脚踩上那块粗粝的磨刀石,单手撑着铁板,贴刃斜拉几下。火星子溅了一地。小落站在旁边,同样踩着一块磨刀石,长刀出鞘一半,贴刃斜拉几下,刀锋擦过石面,发出细而利的声响。两人收刀入鞘,一前一后走到曲崽身边,站定。
屠玄蹲在洞穴最里面那块厚兽皮底下翻找。他把兽皮掀开,底下露出一堆零碎的材料——几块刻了纹路的骨片,一截染黑的麻绳,几枚用异兽牙齿磨出来的阵钉。他挑挑拣拣,往怀里揣了几份,又往袖子里塞了几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水芙蓉坐在洞穴壁前,面前是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是屠玄这些日子教她的阵法心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全是她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她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手指跟着刻痕划过,嘴里默念着什么。看完最后一行,她站起来,把藤蔓编的袋子往肩上一挎。
雪儿从洞穴最里面轻轻一跃。
她的四肢已经恢复如初,四蹄踏雪,灰白毛发根根透亮。这一跃,从洞穴最深处直接弹到洞外开阔平地上,身影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落地时四爪稳稳踩在碎石上,连一粒石子都没溅起来。
蓁蓁从矮石旁边抬起头,赞了一声。
“漂亮!”
雪儿回头冲她龇了龇牙,尾巴一甩。
洞穴正对河面,开阔平地是给四魔王五魔王落地专用的,在洞穴外侧面的直角转弯处。归墟里地形复杂,碎石遍布,暗沟纵横,谁家跳空中还能无故直角转弯?也就雪儿这家伙,钻地钻惯了,对地形和空间的感知刻进了骨头里。
蓁蓁站起来,壳甲抵了抵矮石。
她不需要准备什么。她是战斗天才,可完全不懂阵法,也不是法修。近身战她当主力,法修战她当肉盾,保护身边的众人即可。
屠玄从洞里出来,扫了一圈众人,转头看向令仪。
“再从生机门里挑八个阵法高深的,以防万一。”
令仪点头,转身去办。片刻后,八个修士从营地各处快步跑来,站成一排。他们身上穿着生机门统一的粗布外袍,袖口绣着绿线的纹样,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卷阵图,腰间别着刻刀和阵钉。
曲崽数了数人头。
自己。凝霜。苏苏。小落。云琅。雪儿。蓁蓁。屠玄。水芙蓉。八名阵法辅助。
一共十七个。
它站在河谷空地上,看了一眼西边灰蒙蒙的天际线。
风从西边刮过来,干冷,带着土腥味。
“走。”
凝霜第一个动。石板贴地掠出河谷,朝西而去。雪儿四条腿一蹬,紧随其后。蓁蓁壳甲贴地,速度不比前两个慢。小落和云琅并肩而行,手搭在刀柄上。屠玄走在中间,八名阵法辅助跟在两侧。水芙蓉走在最后,藤蔓袋子挎在肩上。苏苏趴在凝霜背甲上,绿线从壳甲缝隙里探出来,在凝霜周身绕了一圈。
曲崽走在最前面。
它不知道那个姓扈的在哪里。
但它知道,往西。
一直往西。
奔袭十日。
以牙还牙。
十天,凝霜估错了。
她算的是石板全力飞掠的日子,可后面跟着十七个人。小落和云琅靠两条腿疾驰,屠玄压着步子等后面的人,八个辅助阵法师更慢。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快的走一天,慢的得走一天半。
头三天,众人只歇了三个晚上。天不亮起身,走到天色暗透才停。后来凝霜也放慢了石板的飞行,贴地掠一段就停下来等后面的人。
到第五天,水囊全空了。
干粮袋子也瘪了,只剩几块硬得咬不动的茎块干。曲崽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没人说话。小落抱着刀走在侧面,嘴唇干裂,一声不吭。云琅拖着铁板,脚步发沉。雪儿四条腿跑得灰扑扑的,尾巴也不甩了。
第七天,蓁蓁忽然停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
“有东西。”
她循着气味钻进一片稀稀拉拉的草丛里,拖出来一头半人高的本土异兽。灰褐色皮毛,四肢短粗,已经断了气,脖子上有一道旧伤。
蓁蓁用爪子撕开兽皮,利落地分肉。小落生火,云琅劈柴,水芙蓉从藤蔓袋子里摸出三个小陶瓶。
一个装盐,一个装辣椒粉,一个装蚌肉粉。
众人围在火堆旁,把肉切成薄片,撒上调料,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炭火里,滋啦作响,香气散开,队伍里终于有人开口说话。
水芙蓉蹲在火堆旁边,把三瓶调料一字排开。
“盐是福爷爷从南戈带的细盐,磨得细,不比外面大宗的差。辣椒粉是摩洛亲手磨的,南戈最好的干辣椒,小少爷爱吃辣,福爷爷特意装了满满一袋。蚌肉粉是浮旌大陆海边那种大蚌,烘干了磨成粉,鲜。”
雪儿凑过来闻了闻。
“还有多少?”
“盐够吃很久,辣椒粉能撑三四个月。蚌肉粉只剩小半瓶了。”
“够到地方就行。”
水芙蓉把瓶子收好,藤蔓袋子往肩上一挎。
“希望吧。”
肉烤好,一人分几片。曲崽嚼了两口,没说话,眼睛盯着西边的方向。吃完,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到第十五天,水芙蓉走到曲崽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小少爷,干粮最多再撑两天。”
曲崽脚步没停。
“还有多少路程?”
凝霜在前面回过头。
“按目前速度,还得走十天。”
曲崽没再问。
雪儿耳朵尖,听见了,回头喊了一声。
“没事。到了地方,我钻地找水。”
蓁蓁接话。
“肉我负责。这一路异兽不多,但碰见一头就是一头。”
小落走上来,刀插在腰上。
“能撑。”
曲崽继续走。
它没回头,但它的尾巴尖一直绷着。
恨还在。但这条路上,身边有人跟着走,就是不一样。
到第二十天的时候,众人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天亮赶路,天黑歇脚。碰见活水,苏苏丢一根绿线进去,水就干净了。碰见异兽,蓁蓁负责追,雪儿负责堵,小落和云琅负责补刀,水芙蓉负责调味。八个辅助阵法师轮流背阵图,屠玄走在中间,偶尔停下来看看地形。
没有人抱怨。
没有人提那件事。
但所有人的速度,都比之前快了。
第二十五天。
屠玄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一片稀疏的草丛中间,脚尖踩着一块碎石头,身体一动不动。众人跟着停下,看着他。屠玄闭着眼,指尖按在额头,站了大约十几息,猛地睁开眼。
“找到了。”
两个字落地,所有人都绷紧了。
曲崽冲上来。
“多远?”
屠玄抬手指向西边偏北的方向。
“方圆三里。气息很淡,但阵纹有规律。活的。”
雪儿四处张望,压低声音。
“藏哪里?”
屠玄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用藏。距离足够,发现不了。”
他抬手环顾四周,摊开手掌。
“你们想藏哪儿?”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曲崽愣住了。
这一路都在赶路,没仔细看过两边的地形。此刻停下来,才发现西边这片区域贫瘠得可怕。方圆几里,连一座像样的土山都没有,石头山更是想都别想。地势平得像一块被风磨平的烂木板,偶尔有几块半人高的碎石堆,草都稀稀拉拉,这一丛,那一丛。
藏不了人。
曲崽扫了一圈,确定了这件事。
屠玄把手收回来,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我去探探。你们在这等着。”
他飞掠而去,身形贴着地面,几个呼吸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曲崽看着他的背影,转过头,面向众人。
“原地修整。等会儿,就是死战。”
众人闻言,各自找地方坐下或躺下。蓁蓁趴在碎石堆旁边,壳甲抵着地面,闭眼养神。雪儿蹲在她旁边,尾巴圈住自己。小落和云琅并肩坐着,长刀横在膝盖上。八个辅助阵法师把阵图从背上解下来,摊在地上,最后确认一遍。水芙蓉把藤蔓袋子搁在膝盖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几个调味瓶,检查有没有磕碰破损。
苏苏从凝霜背甲上滑下来,爬到曲崽旁边。
“阿爹。”
曲崽低头看她。
“怕不怕?”
苏苏摇头。
“有阿爹在,不怕。”
曲崽用脑袋碰了碰她的壳甲,没再说话。
蓁蓁趴在碎石堆旁边,壳甲抵着地面,半阖着眼。
“小曲。”
曲崽回头看她。
“那个姓扈的,你打算怎么弄?”
曲崽没立刻回答。它的爪子在碎石上划了一道。
“先抓回来。”
“抓回来之后呢?”
曲崽的尾巴卷了一下。
“慢慢还。”
蓁蓁没再问,壳甲上的银纹暗了一瞬。
“行。你说了算。”
不消片刻,屠玄回来了。
他落地的时候带起一小片尘土,脚步很稳,脸色却不太好。曲崽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屠玄没绕弯子。
“九阶初期。”
四个字,砸在每个人心头。
曲崽懵了。
这在外面还好。
在外面大陆,它越两阶对战也不惧。
当年在外面,什么样的硬仗没打过。
可这外面九阶后进了墟,从凡体开始,升阶路子也完全不同,直接换了一套,一个等阶就是一个鸿沟。
它在墟里越一阶对战都极其惨烈,但也扛得住。毕竟它攻防都有,近身战不怕任何人。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到了墟七阶,被强制送入归墟。
现在,自己才归墟七阶。对方归墟九阶。
还是个归墟法修九阶。
一个等阶就是鸿沟。
两个等阶,根本不可逾越,望尘莫及。
曲崽的爪子抠进地面的碎石里,指甲缝里塞满了石粉。它没说话。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西边刮过来,干冷,带着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阵法里血肉的味道。
曲崽盯着西边的方向。
它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嘛嘛的神魂虚影,薄得像一层灰,风一吹就要散。
那道虚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它为着最深处的那份极端怨恨,自己追了这么久,跑了这么远,从外面大陆追到墟,从墟追到归墟,从冻土追到荒原。
为的就是这一刻。
七阶巅峰对九阶初期。
不可逾越。
可它不能退。
它退了,嘛嘛就无路可退了。
屠玄看了它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无妨。”
曲崽抬头。
屠玄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
“那玩意儿走的是捷径。他自己没有底蕴,没有积累,没有一阶一阶打上来的根基。全靠掠取他人,灌进残片,再灌进自己身上。这种九阶,空心儿的。”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只要阵法能杠得过,他跟小鸡崽一样好欺负。”
曲崽盯着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那你,能不能在阵法上斗得过那畜生?”
屠玄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大,露出后槽牙,肩膀都在抖。
他笑完了,抬起手,用拇指刮了刮嘴角。
“斗?呵!”
他收住笑,看着曲崽,一字一顿。
“他——算个屁!!!”
众人愣了一瞬。
然后雪儿先绷不住了,嗤了一声。蓁蓁跟着笑出声,壳甲震了震。小落和云琅对视一眼,嘴角各动了一下。八个辅助阵法师也松了肩膀,有人低头把摊开的阵图重新卷起来。
屠玄曾经是九阶神魂的事,众人都清楚。生机门里嘴巴不严的多了去了,任何消息都会在吃烤肉闲聊的时候被翻出来反复咀嚼。曲崽当初怎么遇见屠玄的,屠玄怎么夺舍小沼狸、怎么换躯壳进归墟、怎么恢复到八阶巅峰的,早被扒了个底朝天。
既然屠玄说没问题,那就肯定没问题。
曲崽的爪子慢慢松开。
它看着屠玄。
它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锥形水潭里那些龟壳上的网纹。
想起阿灰张嘴挤出“尘遥大陆”四个字的样子。
想起冻土冰城里那些被抽干的修士蜷在石室角落、眼睛灰蒙蒙的模样。
想起嘛嘛。
嘛嘛的神魂虚影薄得像一层灰。
它每次看着那层灰一点点变淡。
什么也做不了。
它恨。
恨到骨子里。恨到每夜闭上眼都是那些网纹、那些龟、那些人、那道越来越淡的虚影。
现在屠玄说,那畜生算个屁。
它信。
屠玄转身,朝水芙蓉和八个辅助阵法师招了招手。
“过来。”
一群人围过去,蹲在地上。屠玄用指尖在地上画了几个点,几条线,标注了方向,然后压低声音,叽叽咕咕地商议。水芙蓉时不时点头,八个辅助阵法师有人拿出骨片刻画,有人拿阵钉在地上比划。
屠玄商议完,站起来,走回曲崽面前。
“主人。”
曲崽抬头看他。
屠玄的语气平静。
“你在后边看热闹。我们去破阵。逮住机会,你就抓了那姓扈的。给夫人好好出口恶气,收点利息。”
曲崽点点头。
没办法。
它才归墟七阶。对战八阶巅峰,它不惧。可对战法修,还是归墟九阶法修,真的没有任何胜算。阵法、符文、远程攻杀,它连边都摸不着。
但它不退。
屠玄转身,抬起手,朝西边偏北方向一指。
“走。”
众人开始小心前进。
贫瘠的荒原上没有任何遮挡,十七个人拉开阵型,像一把摊开的扇子。
蓁蓁走在最前面,壳甲贴着地面,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爪尖点在碎石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的壳甲上银纹微微亮着,冷光在灰暗的天色下若隐若现。雪儿贴在她左侧半步远的地方,四肢绷紧,脚掌踩过的碎石连一粒都没滑动,尾巴绷成一条直线,随时准备钻地。小落和云琅在两侧展开,长刀出鞘,刀尖朝下,脚步压得极轻。八个辅助阵法师跟在屠玄身后,每个人手里攥着骨片和阵钉,呼吸压到最浅,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压了下去。水芙蓉走在屠玄右侧半步,藤蔓袋子挎在肩上,手指伸进袋口,摸住里面的陶瓶,指节微微泛白。
曲崽走在最后面。
苏苏趴在凝霜背甲上,绿线从壳甲缝隙里探出来,在凝霜周身绕了一圈。凝霜走在曲崽旁边,银纹亮着,冷白瞳孔扫视前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没有人说话。
风声越来越近,甜腻的气息愈发浓郁。
那股甜腻像腐烂的花瓣泡在蜜水里,甜得发腻,腻得发腥,吸进鼻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黏在喉咙深处,咽不下去。
走了大约半炷香,屠玄忽然停下。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轻轻一压。
所有人停在原地,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屠玄蹲下来,指尖按在地面上,闭眼。他的指节微微收紧,按在碎石上的指腹泛白。三息之后,他睁开眼。
“阵基在脚下。”
众人低头。
脚下是干裂的碎石地,灰白色的石头片子层层叠叠,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屠玄的指尖按着的地方,碎石缝隙里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一条干涸的血线,从脚下向西延伸,在碎石缝隙里蜿蜒穿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引线。”屠玄说,声音压得极低,“他的阵法是活的,靠引线从水源往阵眼灌。引线埋在地底,看不见,但每一条引线都有阵钉。把阵钉拔了,引线就断。引线断了,阵基就废了。阵基废了,他那个残片就烧不起来。”
他站起来,转向八个辅助阵法师。
“分四组,两人一组。我带一组,水芙蓉带一组。剩下六个人,三组负责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引线。听我口令,同时拔钉。拔完一组立刻退,退到三里外。不要贪。”
八个辅助阵法师点头,迅速分组。他们的动作很轻,但很快,像一群在碎石地上无声滑行的影子。
屠玄回头看了曲崽一眼。
“主人,你们留在这里。阵钉拔完之前,不要靠近。他阵法一起,方圆三里都是阵内。你们进去就会被抽。被抽情绪、抽修为、抽生机,什么都抽。”
曲崽点头。
屠玄转身,带着一组阵法师往西走。水芙蓉带一组往南,剩下三组分散往东西北三个方向。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荒原上。
曲崽站在原地,苏苏从凝霜背甲上滑下来,爬到它旁边。蓁蓁没走,壳甲抵着地面。雪儿四条腿蹲在曲崽另一侧。小落和云琅站在两侧,刀出鞘,背对着曲崽,面朝外围。
等。
曲崽的爪子在碎石地上慢慢抠出一道痕。
它盯着西边。
大约过了一炷香,西边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
那光从地面裂缝里透出来,像烧红的铁线,密密麻麻,方圆三里,整个地面亮了起来。暗红色的纹路在地面上铺开,从西边朝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蛛网的中心在西边偏北三里处,那里有一团更浓的暗红色光团,光团里隐约可见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地上,双手结印,掌心托着一块暗红色的残片。
阵法启动了。
暗红色的纹路亮到极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面升起。那股力量扫过曲崽站的位置,它感觉浑身一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壳甲上,沉甸甸的,闷闷的,连呼吸都重了一分。苏苏的绿线缩紧了,凝霜的银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然后,暗红色的光忽然暗了一瞬。
西边传来一声闷响。地面震了一下,暗红色的纹路从中间断裂了一条,像一根绷断的弦。
拔了。
又一声闷响。又一条引线断了。
八个辅助阵法师分四组散在荒原上,每一组都在拼命跑。骨片捏在手里,阵钉一根一根拔。拔出来的阵钉发烫,指腹烫出泡,没人吭声。拔完一根立刻换位置,不敢停,停下来阵纹就会重新接上。有个阵法师脚下慢了半步,暗红色的纹路从地缝里窜出来缠住他的脚踝,旁边的搭档一把拽住他胳膊,硬生生把人拖出来。脚踝上留了一圈焦黑的印子。
“别停!再跑三里!”
他们接着跑。
暗红色的光越来越暗,地面的纹路开始碎裂。西边传来一声暴怒的吼叫,嘶哑,尖锐,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
屠玄的声音从西边传过来,很远,但很清晰。
“继续拔!别停!”
暗红色的光又挣扎了一下,但更多的引线断了。地面的纹路碎裂得更快,像一块被砸碎的冰,裂纹从西边向四周蔓延。
西边忽然爆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白光和暗红色的阵纹撞在一起,爆出一声巨响。气浪从西边横扫过来,卷起碎石和尘土,打在曲崽壳甲上。蓁蓁壳甲一沉,硬生生扛住。小落和云琅后退半步,刀插进地面稳住身形。雪儿四条腿抓地,尾巴绷成一条直线。
白光和暗红的光纠缠在一起,像两条巨蟒缠斗。暗红的光在挣扎,白光在压制。阵纹的纹路在两种光之间反复切换,一会亮,一会暗,地面在震动,碎石在地上跳。
屠玄的声音再次传过来,这次带了笑意。
“他的阵基断了!引线全拔了!”
暗红色的光骤然暗淡。
扈老七的声音从西边传来,嘶哑暴怒。
“你们——”
屠玄的声音打断他。
“你什么你。没了阵基,你拿什么抽?残片里的存货够你烧几息的?”
暗红色的光彻底暗了。
地面的纹路碎裂,暗红的颜色褪去,只剩碎石地上被灼过的焦痕。
白光还在。
屠玄的声音从白光里传出来。
“主人!他阵破了!现在!”
曲崽动了。
它四肢蹬地,整个身子像一支箭射出去,朝西边白光的方向冲。蓁蓁紧随其后,壳甲贴地,速度拉到极致。雪儿四条腿一蹬,身形一闪,追在蓁蓁旁边。小落和云琅并肩冲出去,刀尖朝前。
苏苏趴在凝霜背甲上,凝霜驾驭石板贴地飞掠,银纹亮到极致。
西边的白光里,曲崽看到了扈老七。
他比上次见过的那个老祖瘦了一圈,灰褐色长袍上全是焦痕,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眼角划到下颌,血顺着脸颊往下滴。他站在一片焦黑的碎石地上,双手结印,掌心托着一块暗红色的残片。残片的光已经暗了,只剩最后一层微弱的红光,像烧到尽头的炭。
焦黑的碎石地上,被阵法灼过的痕迹一圈一圈往外扩,像一块被烧糊的烙铁按在荒野上。空气中弥漫着残存的暗红色光尘,细细碎碎,被风卷起来又落下。扈老七脚边的碎石缝里,还有几缕没烧尽的阵纹在挣扎,明灭不定,像一条被斩断的蛇尾巴,还在扭。
八个辅助阵法师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将他的退路封死。水芙蓉站在南边,手里捏着一枚骨片。屠玄站在他正前方,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带着笑。
扈老七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屠玄,扫过八个阵法师,扫过水芙蓉。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曲崽和小落身上。
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阴狠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曲崽看了三息,又移到小落身上。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是你们。”
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忘忧谷。那两只逃掉的小老鼠。”
曲崽的爪子抠进碎石里。指甲缝里塞满了石粉,指尖压在尖锐的碎石棱角上,压得发白。
扈老七看着小落,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那一掌,滋味如何?”
小落的手按上刀柄,指节发白。他的后背绷紧了,肩胛骨微微耸起,像是有一道旧伤在那一瞬间重新裂开。
曲崽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画面。
忘忧谷。暗无天日的洞窟。石壁上嵌着暗红色的阵纹,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腐烂的气息。嘛嘛被锁在石台上,神魂虚影薄得像一层灰,风一吹就要散。它冲进去,小落背着它往外跑。身后追来无数追兵,暗红色的阵纹铺天盖地。小落背着它跑在最前面,后背暴露在追兵的攻击范围里。
那一掌。
从背后拍来的一掌。
小落硬生生受了,没有停下,背着它一路跑,跑出忘忧谷,跑过荒原,跑向传送阵。小落的后背,从肩胛到腰侧,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掌印。到了安全的地方,小落才倒下。那伤口养了很久,现在还在,只是被衣服遮着。
曲崽的爪子松开了,又收紧。
扈老七看着他们的反应,笑了。
“我记得你们。那只龟,还有你——”
他盯着小落。
“你的命真硬。那一掌居然没拍死你。”
小落的刀出鞘了。
刀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没说话,但他的手很稳。比平时更稳。刀尖微微下沉,刀背绷直,手腕的筋脉在皮肤下跳了一下。
扈老七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小落的刀,又盯着曲崽的爪子,环顾四周,屠玄站在正前方,八个阵法师封死退路,水芙蓉在南边,蓁蓁和雪儿从两侧围上来。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掌心的残片亮了一瞬。
屠玄开口了。
“别费劲了。残片里只剩一层底子,你烧了也没用。阵基断了,引线拔了,方圆三里没有活水给你抽。你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扈老七的脸色变了。那种阴狠的、笃定的笑消失了,嘴角往下压,眼角的皮肉抽了一下。他盯着屠玄,又盯着曲崽,最后盯着小落。
“你们想干什么?”
曲崽往前走了一步。
它盯着扈老七的眼睛,声音很平。
“抓活的。”
扈老七的瞳孔缩了。
曲崽的尾巴绷成一条直线。
“你抽了多少人的情绪、修为、生机。你折磨了多少人。你拍了我保镖一掌。”
它顿了顿。
“这笔账,慢慢算。”
扈老七双手结印,嘴里念了一串急咒。屠玄抬手,银白色的阵纹从指尖飞出,缠上他的手腕,把他双手钉在身侧。
扈老七挣扎了一下,动不了。
他抬头,盯着曲崽,满眼阴狠。
“你们以为抓了我就完了?忘忧谷还有——”
屠玄打断他。
“还在这里忘忧谷啊忘忧谷的,没意思!忘忧谷都把你当老祖了还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虐死你跟杀只小鸡崽一样简单!一帮子吸血的空壳子嘚瑟什么呢?!”
扈老七的脸色彻底变了。嘴角抽了一下,眼皮跳了跳,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曲崽走到他面前。
它低头看着他,抬起爪子,按在他胸口。
爪尖深陷皮肉,一划到底,从胸口到腰侧,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这一爪子,是替我保镖收的。”
它收回爪子,转头看向小落。
小落走上前来。他低头看着扈老七,刀锋离他的脸只有一寸。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他的后背依旧绷着,肩胛骨微微耸起,刀柄上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然后他把刀收回鞘里。
“留着。”小落说,“慢慢还。”
小落收回刀,退了一步。
他的左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后背那道旧伤隔着衣服,肉眼看不见,但他站立的姿势比平时僵。他没有转头去看曲崽,只是把目光落在扈老七被捆紧的绳索上,盯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往队伍外围走,去守第一班夜。
曲崽点头。
它转头看向屠玄。
“绑了。带回营地。”
屠玄抬手,银白色的阵纹从指尖飞出,把扈老七从头到脚缠了个结实。八个辅助阵法师上前,用骨片封住他的经脉,用阵钉钉住他的手脚,把他捆成一根木头。
曲崽站在碎石地上,看着被捆起来的扈老七。
它想起嘛嘛。想起那道虚影。想起小落后背的掌印。
曲崽没有杀他。
杀了太便宜了。
它要慢慢算。
他们忘忧谷的畜生怎么虐杀修士,曲崽也要慢慢虐杀扈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