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秦羽的影子拉得老长,马蹄踩在镇口的土路上,扬起一阵灰。他没回府邸,直接拐到了集市东头那面年久失修的土墙前。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一层层发黑的泥坯,倒是够宽,正好当告示板用。
他从马鞍旁解下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粗纸拼成的大纸,四角还拿细麻绳串着,方便张贴。他摸出浆糊刷子——这玩意儿是他昨夜让仆人熬的米汤,黏性一般,好歹能顶两天——往墙上一抹,哗啦一声把告示贴了上去。
纸面展开,最上头是他亲笔写的四个大字:“招募力役”。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凡愿随我开井引水者,成事后授田三亩,免赋两年。”末尾盖着他那枚不起眼的私印,印文是“安陆君秦”。
旁边另附一张图,歪歪扭扭画着山谷、岩层和一道疑似地下水脉的虚线,底下标注:“此地有水,可耕可居。”
干完活,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有点寒酸,但眼下也只能这样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浆糊,心想:这年头,连骗人都得讲性价比,何况我是真要办事。
他在墙边站了半炷香工夫,没见人靠近。几个路过的农夫瞥了一眼,低头快走;一个卖菜的老汉蹲在不远处啃饼,眼睛往这边瞟,就是不挪窝。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过去八年,安陆郡换过三任太守,每任上任都贴告示说要修渠、免税、分地,结果呢?渠没修成,税翻了倍,地全进了赵家的仓。
他也不急,背着手踱到隔壁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慢慢喝。茶涩得像药,他一口灌下去,嘴里泛苦。
“爷,您这告示……真算数?”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秦羽回头,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衣裳补丁摞补丁,手里攥着根扁担,眼神躲闪,像是怕自己问多了惹祸。
“当然算数。”秦羽放下碗,“我姓秦,封号安陆君。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族谱,或者去衙门验印。”
汉子挠了挠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真能挖出水来?这地方旱了十几年,连老鼠都渴得搬家了。”
“我刚从北坡回来。”秦羽指了指远处山影,“那里的土是湿的,底下有水层。只要肯干,三丈深内必出水。”
汉子将信将疑:“那……要是挖不出来呢?”
“那就白干一场。”秦羽坦然道,“但我不会跑,地也不会飞。你若愿意,明天辰时来旧村祠堂前等我。不来也没事,我不记仇。”
汉子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我叫李二牛,住在西岭下。我家还有个兄弟,也能扛活。”
秦羽笑了下:“记下了。”
这一晚,他没回府,借宿在祠堂。夜里风穿墙缝,吹得供桌上的半截蜡烛忽明忽暗。他躺在草席上,听着外头虫鸣,脑子里过着明天的筛选流程。
第三日清晨,祠堂前空地上已聚了二十多人。男女都有,大多是青壮,脸上带着饿出来的蜡黄,但眼神还算亮。有人抱着锄头,有人牵着孩子,没人说话,只是盯着他。
秦羽站在台阶上,扫了一圈,开口:“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我也知道,过去太多人许诺,最后坑了你们。所以我今天不讲大道理,只问三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可愿日出而作,日落不歇?刮风下雨,只要能动,就得上工。”
人群嗡了一声。一个瘦高个男人喊:“管饭吗?”
“管。”秦羽点头,“每日两餐,糙米掺野菜,吃饱,不加肉。”
众人松了口气。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今日所议之事,出了这个门,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家人。若传到赵家耳朵里,咱们全得完蛋。”
这次安静了些。有个年轻女人低头扯袖子,显然在犹豫。
第三根手指抬起:“第三,若中途塌方、伤人、断粮,甚至官府来查,你可愿留下,不退?”
全场沉默。
过了片刻,李二牛走出来,站到前面:“我答。能做,能守口,能撑到底。”
接着是那个瘦高个:“我也行。”
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也上前:“我没男人,可我有力气。只要能给孩子一口饭,我啥都干。”
一个接一个,陆续走出十二人。秦羽默默记下他们的脸和名字,最后点了三十人,不多不少。
他让人拿来一卷旧账册,撕下几页,按人头登记造册,编为五组:挖井组、运木组、修渠组、警戒组、杂务组。每人领了个竹牌,上面刻着编号。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引水力役’。”他说,“明日辰时,仍在此地集合,我会公布具体安排。”
说完,他转身进祠堂,从包袱里取出那张藏了几天的水利草图,铺在供桌上。炭条在纸上轻轻一点,圈出打井位置。
外头阳光照进院子,三十个竹牌摆在石阶上,排得整整齐齐。风吹过,一张纸角微微翘起,露出底下“北坡谷底”四个小字。
秦羽伸手压住图纸,低声说了句:“让子弹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