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踩在碎石坡上打滑，秦羽拽了拽缰绳，那匹瘦马吭哧一声停住。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进一道裂开的土缝里，低头一看，土色不对——不是上一章见过的那种干得发白的灰黄，而是偏深的褐灰，夹着些湿气未散的暗斑。
他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指间搓了搓。颗粒比别处细，捏起来有点黏手，不像纯粹风化的沙土。他顺手拔出腰间匕首，往下一掘，三寸深时，刀尖碰到了一层略带韧性的泥层。
“嗯？”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又往下挖了两寸，土明显润了，刀背刮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痕。他抽回刀，凑近闻了闻——没臭味，也不是碱地那种刺鼻的盐腥，倒像是雨后老墙根底下那种闷闷的、带着点腐叶味的潮气。
他抬头四顾。这是北坡余脉最荒的一段，两边山脊夹着条窄谷，风从头顶呼呼刮过，吹不动地上的枯草。往西半里是断崖洼，昨夜他标记过疑似爆破痕迹的地方；往东则是一片乱石岗，连羊都不愿走。没人烟，没水道，按理说不该有地下水露头。
可这土，不对劲。
他记得大学蹭过一节地理课，老师讲干旱区找水：“看植被，看土色，看裂缝走向。苔藓长得茂的地方，底下八成有渗水。”他当时嗑着瓜子听完就忘，现在倒好，全给逼回来了。
他顺着土湿的区域往外扩着扒拉，很快在一块翘起的岩板底下发现了一小片干死的苔藓，颜色发黑，但能看出曾经是贴地铺开的。再往旁边，几根枯草的根部也裹着湿泥，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下面顶上来过。
“行吧。”他拍掉手上的泥，站起身，“算你漏了馅。”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粗纸，展开一角，用炭条在上面画了个圈，标注“此处土质异，疑浅层含水”，又补了句“需验水量与流向”。画完，他把纸折好塞回内襟，动作熟练得像藏银票。
太阳已经爬到头顶，晒得人脑门发烫。他牵马走到背阴的岩壁下，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不多了，省着点还得撑两天。他靠着石头坐下，假装闭眼打盹，实则闭紧双眼，心里默念：**水利、打井、灌溉，来点实在的。**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视线变了。
虚空中浮着一面模糊的镜面，像旧电视刚开机时的雪花屏，晃了几下，画面渐渐清晰。背景是个直播间，标题写着《主播带你探秘古代水利工程》，画面中央站着个穿汉服的姑娘，正拿根竹竿比划什么叫“都江堰鱼嘴分水”。
弹幕唰唰地刷：
“前方高能！现代人穿越必备技能上线！”
“打井选址看三点：地形低洼处、植被茂密带、岩石裂缝群！”
“楼上+1，还要避开滑坡带和污染源！”
“问楼主，贫水区怎么取水？在线等挺急的！”
“辐射井啊！兄弟！横向挖几个支洞，集中导流！”
“压水井更简单，PVC管加活塞就行，农村家家都有！”
“竹筒导水听说过没？山地引水神器！”
“提醒一句：打井前先测水质！别挖出来是咸水或毒水！”
“井口要高出地面三十公分，防雨水倒灌！”
“建议做个沉淀池，泥沙多了容易堵泵！”
秦羽眼皮不动，脑子飞转。他一条条过滤：PVC管没有，活塞可以仿制；竹筒倒是现成，山上多的是；辐射井工程量大，眼下没人可用；压水井结构简单，优先考虑。
他继续盯着弹幕，心里追加关键词：**如何判断水量大小？如何防止塌方？有没有简易测量工具？**
新一波弹幕涌上来：
“看土层厚度！超过两米湿土基本稳了！”
“挖之前扔块石头下去听声，嗡嗡响说明空间大！”
“搭个简易水准仪，两根竹竿加根透明软管就行！”
“防塌方？木框支撑！或者用陶管一节节往下接！”
“地下水位可以用电导率测，但你那边估计没设备……”
“最土办法：夜里挖个坑，第二天看有没有积水！”
“提醒：别一个人干！太危险！至少两人轮换！”
他默默记下，心里盘算：木框支撑可行，本地有老松林；陶管烧制需要窑，暂时不行；夜间验水可以试，但得避开人眼。
画面突然一闪，主播换了话题，开始讲隋唐大运河。弹幕跟着跑偏：
“刚才那个提问的兄弟呢？咋不说话了？”
“估计是真古人穿越来的，看到一半吓跑了。”
“笑死，要是真有个秦朝人在看直播问打井，咱们岂不是成了‘天启’？”
“楼上别闹，真有这种事早炸了。”
“我赌五毛，这人三天后会回来问‘井挖好了但水脏咋办’。”
“净水方案预备：砂石过滤+煮沸+明矾沉淀！”
“加个太阳能蒸馏装置，适合缺燃料地区！”
秦羽嘴角抽了抽，没笑出声。他睁开眼，镜面消失，四周静得只有马啃草的声音。
他坐直身子，从怀里掏出粗纸，翻到背面。炭条划过纸面，开始画图。
先是地形草图：山谷走向、岩层位置、湿土范围。然后标出两个候选打井点，一个靠北，地势略低；一个居中，靠近旧村道，方便将来引水。
接着列方案。
第一套：深井+手压泵。
- 深度预估：三至五丈（约十米）。
- 取水方式：仿农村压水井，铁杆加皮碗活塞，杠杆驱动。
- 支撑结构：每下挖一丈，设一圈松木框架防塌。
- 引水路线：若水质合格，用剖开的毛竹做导水管，沿坡铺设至附近村落。
第二套：梯级蓄水池。
- 利用雨季集水，在高处挖三级池塘，逐级沉淀泥沙。
- 旱季通过陶渠引流至田边，配合人工挑水灌溉。
- 优点：施工难度低，适合集体劳作；缺点：依赖降雨，见效慢。
他在两套方案之间画了个问号，又添了一句批注：**首选打井，成败在此一举。若出水不足，则并行修蓄水池。**
最后，他在图纸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安陆引水试策·初稿》。
写完，他把纸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贴身衣袋。那里已经有前几晚的情报、一张磨出毛边的地图碎片，还有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那是他在北坡给孩子的最后一口吃的，他自己饿了一天，到现在胃还在抽。
他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太阳偏西，晒得肩膀发烫。马尾巴甩了甩，赶走一只苍蝇。
他摸了摸袖口的炭条，心想：这玩意儿快用完了，下次得想办法搞点墨锭，或者让百姓烧些炭条备用。
他又看了眼山谷。风卷着尘土从谷口刮过，吹得枯草哗啦响。他知道，这片地三年前还有四十三户人家，如今连个灶坑都找不全。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牵起马缰。
“让子弹飞一会儿。”他说。
马打了声响鼻，低头继续啃那点枯草。他没再回头，牵着马往山外走。夕阳把人影拉得细长，踩在干裂的地面上，像一根慢慢移动的柴火棍。
走到岔路口，他停下，从怀里又摸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确认标记无误，重新收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不多，西北方向有几缕薄絮，像是要变天的征兆。
他眯了眯眼，没说话，只把水囊往怀里揣紧了些。
路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