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山脊线一点点往下沉,秦羽坐在那匹瘦得能数清肋骨的马上,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肩上的粗布袋晃荡着,像是装了几颗冬瓜。马蹄踩在干裂的土路上,每一步都扬起一阵灰,呛得人想骂娘。
他没骂,反而咧了咧嘴,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咔吧咬开一粒,壳子随口一吐,落在路旁枯草堆里。
这副德行,活脱脱一个吃饱了撑的、闲得发慌的落魄王爷。可就在刚才——前脚刚踏进西岭村口,后脚他就借系鞋带的工夫,左手已从袖中抽出半截炭条,右手掌心攥着一张揉得发软的粗纸,低头几笔,勾出远处山形走势,又用指甲在纸上划出刻度,估摸着村与河之间的距离。
他一边画,一边还抬头冲路过的一个老农笑:“老哥,这山是不是叫‘卧牛岗’?我听人说,像头趴着的老黄牛——您瞅瞅,像不像?”
老农眯眼望山,挠了挠头:“倒是有那么点意思……安陆君还真是雅兴高。”
“嗐,闲着也是闲着。”秦羽拍拍屁股站起来,顺势把纸塞回内襟,拍了拍手,“我打算画个《安陆十景图》,将来献给陛下解闷。你说我要是画好了,陛下赏我顿饱饭不?”
老农呵呵一笑,摇摇头走了。
秦羽也笑,笑完脸就冷了下来。他翻身上马,不再哼曲,只盯着前方蜿蜒的河床看。那河道早断了水,只剩几道龟裂的沟壑,像大地被人用刀割出来的疤。他知道,这条河本该流经三个村子,灌溉两千亩田,如今九成地都荒了,田契却悄悄转到了赵家名下。
他没动声色,只在心里记了一笔:**西岭至北坡之间,原有水渠两条,今废;沿岸失地农户三十七户,其中十二户被迫卖女偿租,五户举家逃亡,不知所踪**。
马继续往前走,他一路“溜达”,实则步步为营。每过一村,便借歇脚喝水之机,悄摸掏出炭条,在纸上补几笔地形。田埂作尺,步距为寸,靠的是现代城市规划课上听来的粗浅知识,加上多年直播练就的方向感。他甚至拿路边石堆当坐标,把几个废弃窑口的位置也标了出来——那种地方,往后藏东西、聚人、设暗哨都用得上。
太阳偏西时,他到了一个叫“柳沟”的小村。村子夹在两道矮山之间,风特别大,吹得破屋上的茅草哗啦响。他问了户人家能不能借宿一晚,那人犹豫半天才点头,眼神躲闪,话也不多。
夜里,村民一家早早睡下。秦羽躺在堂屋临时铺的草席上,听着外头狗吠和风声,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确认屋里再无动静,才悄悄坐起身。
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又取出半截油灯点燃。火光微弱,照着他低垂的脸,鼻梁上落下一道斜影。
他开始整理白天听到的零碎话。
“赵家去年收了东坡那片地,说是‘自愿典当’,可谁不知道李老三家儿子被他们绑去挖矿,三个月没消息?”
“南坝那边整块良田,现在成了赵家马场,原先种地的八户人,全搬去了北岭吃沙土。”
“听说赵管家跟郡守有亲,每年往京里送粮车,走的都是私道……”
秦羽一边听,一边在地图边缘空白处做标记。△代表失地者,○代表依附豪强苟活的佃农,×代表彻底失踪的人家。他在赵氏庄院外围画了个圈,旁边写一行小字:“囤粮北仓,月送一次,路线可疑”。
最后,他在纸角写下一句批注:**此地可动,但须先立民心。百姓不信官,只信活命的米汤。**
写完,他吹灭油灯,把纸叠成指甲盖大小,塞进内襟最里层。那里已经藏着上一晚写的情报,还有块硬邦邦的干饼——那是他在北坡给孩子的最后一口吃的,他自己饿了一天,到现在胃还在抽。
他躺回去,闭上眼,脑子里却走马灯似的过着地形、人口、道路、水源点。
他知道,这些纸上的墨痕,迟早要变成刀。
但现在,他还得继续当那个嗑瓜子、哼小曲、满嘴跑火车的废物王爷。
第二天一早,他向主人道谢,临走时笑着递过去一小把盐巴:“昨儿住得踏实,这点心意,给孩子煮碗热汤吧。”
那农户愣住,手抖着接过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君上……慢走。”
秦羽摆摆手,翻身上马,继续往西行。
越往深处走,山路越窄,田地越少。到了一处叫“断崖洼”的地方,他勒住马,望着脚下深谷,眉头微皱。这里三年前曾有个整村搬迁的案子,说是“山体滑坡,不宜居住”,可村民明明说那年根本没下雨。
他翻身下马,蹲在崖边,抓了把土搓了搓。土质干松,夹杂碎石,不像自然塌方留下的痕迹。他又沿着谷底走了一段,发现几处人为撬动的岩缝,还有烧过的木桩残迹。
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许久,忽然从怀里摸出炭条,在地图背面快速画下这片区域的轮廓,并标注:“西岭断崖洼,地形异常,疑有人工爆破痕迹。原住户四十三户,现无一返回。此处或藏隐情。”
他合上图纸,揣进怀里,抬头看向远方起伏的山峦。
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他没躲,只低声说了句:“这事儿有点意思。”
随即翻身上马,调转方向,朝更偏僻的北坡余脉走去。马蹄声渐远,消失在黄褐色的山脊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