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的链条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舒秋月坐在后座,双手拽着我的衣摆。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扫在我的后背上,痒痒的。
我没有往才村的方向骑。
我要把她吓走,这丫头胆子再大,也才二十岁,对付这种涉世未深的女孩,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觉得我危险,觉得我图谋不轨。
我在一个没有人的岔路口拐了弯,把车骑进了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弃湿地。
“大叔,这路不对吧,”舒秋月在后面探出头,声音里带了一丝警惕,“这不是回望海小院的路。”
我捏住刹车,自行车停在两棵巨大的枯树中间。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芦苇丛的沙沙声。
我长腿支在地上,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真以为,那一万多块钱是白拿的?”
舒秋月松开了抓着我衣摆的手。
“你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跨坐在车座上,目光肆无忌惮地把她从头打量到脚,视线故意在她的吊带裙领口和那条白皙的大腿上多停留了几秒。
“字面意思,”我扯起嘴角,挤出一个自认为下流的冷笑,“我一个大男人,凭什么平白无故给你那么多钱?你既然拿了钱,还主动住到我房间对面,难道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舒秋月愣住了,那双清透的杏眼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看来有效……我心里冷哼一声,继续加码。
“孤男寡女,你长得也还凑合,既然你这么主动,今晚你房间的门别锁,我那钱不能白花,总得听个响,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把钱还我,自己滚蛋,你要是愿意,这荒郊野外的,我们现在也可以先试试。”
我说着,故意朝她伸出手,去摸她的下巴。
只要她尖叫,或者骂我流氓逃跑,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可我的手停在半空,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
舒秋月突然笑了一下,她不仅没躲,反而往前一凑,下巴直接垫在了我的掌心里。
她的皮肤很滑,带着一点温热。
“大叔,你早说啊,”她眼尾上挑,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声音也变得甜腻起来,“我昨天在医院还以为你是个正经人呢,搞了半天也是个闷骚啊。”
我浑身一僵,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这反应不对。
舒秋月不仅没退,反而直接从自行车后座上站了起来。她单脚踩着脚踏板,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贴到了我的胸口。
那股淡淡的柑橘味瞬间钻进我的鼻腔。
“大叔,你想怎么试?”她的手指顺着我的领口滑进去,隔着纯棉T恤,轻轻戳了戳我的胸肌,“不过我看你这脸色,眼底发青,还老是出虚汗,你身体行不行啊?”
我的血直冲脑门。
“别碰我!”我猛地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车摔倒在草丛里。
“躲什么呀,”舒秋月得寸进尺,另一只手直接搭上了我的腰带边缘,“那两万九我都收了,服务顾客是我的本分。要不要我现在给你验验货?不过我腿上有伤,一会儿你得多出力。”
她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脖颈上,手指在腰带扣上若有若无地摩擦。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ED的痛点被她这句“身体行不行”精准踩中,加上她这种不管不顾的直球流氓做派,我那层纸糊的伪装瞬间被撕得粉碎。
羞耻、慌乱、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难堪,让我彻底破防。
“舒秋月你给我坐好!”我大吼了一声,一把拍开她的手。
我猛地蹬下踏板,自行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舒秋月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跌回后座,双手死死抱住我的腰。
“哈哈哈!”
身后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张泽海,你这老色胚装得太烂了!就你那发抖的手,还想潜规则我?你连看我换衣服都不敢,还想野战啊!”
我咬着牙,一言不发,把自行车蹬得飞快。风呼啸着灌进耳朵,却吹不散我脸上的滚烫。
我输了……输得彻头彻尾……
在这个二十岁的丫头面前,我那点社会经验和心理防线,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我认命了,这块牛皮糖,我是真的甩不掉了。
一路骑回才村村口,我还了自行车,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啊大叔?”舒秋月钻进后排,心情大好。
“古城。”我冷着脸坐进副驾驶。
临近中午,折腾了一早上,我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
大理古城的人很多。
主街上全是熙熙攘攘的游客,卖鲜花饼的、敲非洲鼓的、编彩辫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阳光很烈,烤得青石板路面发烫。
“我想吃过桥米线,”舒秋月一瘸一拐地跟在我身后,指着手机上的点评软件,“就在前面那个巷子里,评分很高。”
“随便。”
我走在前面,脑子里有点沉。
今天没吃药,从昨晚到现在,我的神经一直被舒秋月拉扯着,连吃药的事都忘了。
现在一进入这种人多嘈杂的环境,那种熟悉的不适感开始悄悄爬上后背。
我们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里挤满了人,两边的店铺播放着吵闹的音乐,前面有个旅行团堵住了路,导游举着小旗子拿着扩音喇叭大声喊叫。
空气变得浑浊,混杂着油炸食物的味道和劣质香水味。
“让一下让一下!”
一个推着小推车送货的男人从后面挤过来,重重地撞了我的肩膀一下。
我踉跄了一步,撞在旁边的砖墙上。
那一瞬间,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周围的声音突然被拉远了,变成了极其尖锐的耳鸣。
我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导游的小旗子、推车男人的背影,全都在剧烈晃动。
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空气进不到肺里。
冷汗瞬间从额头和后背冒了出来,顺着脊柱往下流。
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手掌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
发作了。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也是最要命的……在人潮拥挤的巷子里,我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马上就要窒息。
我死死靠在墙上,双手抠着砖缝,大口大口地喘气。
“对不起,请让一让!别挤!”
一个清脆的声音穿透了耳鸣。
舒秋月挡在我面前,用力推开旁边挤过来的游客。
她转过身,看清了我的脸。
“张泽海?”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发软,身体顺着墙壁就要往下溜。
“喂!张泽海!”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撑住了我的身体。
她的力气出奇的大。
“别看他们,看我。”
她的声音变了,一种极度沉稳、甚至带着命令口吻的低音。
她把右手的手机塞进口袋,左手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掐住了我左手的虎口。
合谷穴。
她掐得极狠,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一股尖锐的剧痛从虎口直冲大脑……这股痛觉,像是一把刀,硬生生劈开了我脑子里那团混沌的迷雾。
“呼吸,跟着我。”
她仰着头,那双清透的眼睛死死盯进我的眼睛里。
“吸气,一,二,三。”
她一边数数,虎口的手指一边配合着节奏用力。
我张着嘴,像个溺水的人一样,跟着她的节奏把空气吸进肺里。
“吐气,慢点吐,一,二,三。”
喧闹的人群在我们身边川流不息,但她硬是用单薄的身体,在墙角给我撑起了一个极小的、安全的角落。
虎口的剧痛持续刺激着我的神经末梢。
心跳的速度开始慢慢降下来,耳鸣声逐渐减弱,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重新回到了耳朵里。
冷汗还在流,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终于退潮了。
“好点了吗?”
她看着我,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我靠着墙,粗重地喘息着,点了点头。
“好……好多了……”
她没有马上松手,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又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确认我眼底的那种涣散消失后,她才慢慢松开我的虎口。
我的手背上,留下了四个深深的半月形掐痕,红得发紫。
“你……”我看着她,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
她对这种症状太熟悉了,她的反应速度、掐穴位的手法,以及那种引导呼吸的节奏,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能懂的。
她曾经经历过什么?还是说,她身边曾经有一个和我一样,被这种病症折磨的人?
“这里人太多,空气不好。”
她打断了我的思绪,恢复了平时那种随意的语气,只是脸色稍微白了一点。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在一瘸一拐的情况下,依然用肩膀帮我挡开前面挤过来的人流。
“拉着我的包带。”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低头,看着她背上那个帆布包的带子。
我伸出手,抓住了那根带子。
指尖传来帆布粗糙的质感,我的手还是有些无力,但那种发自骨髓的战栗已经彻底消失了。
她走在前面,脚步一深一浅。
我跟在后面。
古城的巷子很长,阳光从飞檐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的头顶上。
我看着这个只有二十岁的背影。
第一次觉得,这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
“过桥米线不吃了。”她突然在前面开口。
“为什么?”
“去吃清淡的,砂锅粥吧,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吃米线我怕你消化不良,死在桌子上。”
“舒秋月,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大叔,我刚救了你的命,你就是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
她回头,冲我翻了个白眼。
我也翻了个白眼,但抓着包带的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