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份,劳你亲自送到真德秀门生陈埙那里去,请他誊抄一份,密藏在府中。”
王迈抬起眼,带着几分不解:“你是信不过我办事,还是担心疏本半路叫人截了?”
“我信得过你。”刘克庄也抬眼,目光直直的,“我信不过的,是这满城的派系私心。临安城里,一张纸出去,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说不准。多存一处底稿,真出事了,手里就还攥着个凭据,多一条退路。”
王迈默默点头,双手接了那封卷,揣进贴身的地方,又隔着衣襟按了按。窗外日头偏西,案上摊着的疏本墨迹刚干。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掀帘出去。刘克庄把桌上另一份底稿折好,压进了砚台底下。
五日后,都省的批复文书正式下来了。
公文写得严明:命提点刑狱司派专员,会同枢密院的核查官,一道勘验殿前司各营的台账粮册,逐项对账,秉公查办。按本朝的老规矩,监司勘验,枢密院存档复核,大理寺只管最后一道刑名,从不提前插手初审。
满座的人都以为这事到这儿就落定了。刘克庄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方才过堂那人的供词里,有一个数目,和他手里的铁证正相反。
真在背后的人,至今还藏着。
开档那几日,他立在官差身边,看众人翻检旧档。目光扫过台账边角几处刻意模糊、墨迹深浅不一的批注,他指尖微顿,脸上不动声色。
这不是孙彪一个人的贪墨。是整营上下联手涂改账目、层层分润,一笔一笔惯出来的。
核查那日,殿前司营门大开,十张长案依次排开,官差分列两侧,站得笔直。日头晒着营场,案上的纸叫穿堂风掀得啪啪响,官差拿镇纸一一压住。四十多个涉事的老兵一个个进来过堂,人人脸上坦然,不怕什么权贵。周七站在最前头,从容解开裤腰夹层,把一张张揣了半载的饷钱抄纸取出来,平铺在案上。
官差拿着官方台账,一笔一笔对。账册上的数,和老兵们实领的饷,笔笔不合。每一个人都有数额不等的亏空,证据摆在那儿,抵赖不得。
到正午,执笔的账房先生指尖已经发颤,额上沁出一层细汗。一笔笔克扣的实证摊在众人眼前,遮不住,也辩不得。
都虞候孙彪被押到案前,满堂实证罗列着,他还强撑着出声:“下官都是按规制办事,粮饷发放都依照在册台账,有据可查,何来克扣之说?分明是兵士无端诬告!”
刘克庄端坐案后,神色淡然,从袖中取出那张最初的麻纸抄本,轻轻推到他面前。
“孙都虞候,殿前司第五营三月饷钱,官册上载明实发一千二百贯。你私自截留三百贯——这笔钱归入何处,录进了哪本账册?”
孙彪的目光落到那张熟悉的抄纸上,脸色霎时惨白,身形晃了一晃,最后那点侥幸散了。
“你当底下的兵士无凭无据、有冤无处说,却不知道百姓士卒最记血汗恩仇。”刘克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落地,“当事的兵暗中留了凭证,字字属实,笔笔可查。你还要当堂抵赖么?”
孙彪腿一软,扑通跪倒,面色灰败。他低头伏地的那一瞬,牙关暗暗咬紧。
围观的兵士交头接耳。往日怕权贵、敢怒不敢言的那股压抑散了些,看向刘克庄的目光里,满是敬重和感念。
这一查,查实殿前司多处克扣饷钱、账目造假,累计追回被贪没的会子四千余贯,全数按名发到涉事兵士手里。
足额发饷那日,日头很好,军营里难得有了点活气。周七捧着一吊沉甸甸的铜钱,蹲在熟悉的营墙根下,低头反复数了三遍,指腹蹭过冰凉的钱面。铜板磕在他粗糙的掌心里,一声一声。十六年里,他领到的饷,十成里常被扣走三四成,他早认了命。今日这一吊,他数得极慢,像是怕数快了,又数出那个旧数来。他抬头看见刘克庄走过来,咧开嘴笑了,眉眼都舒开。
“大人,小人从军十六年,守过城池、流过鲜血、受过重伤。今天是头一回领分文不少的足额饷钱。”
刘克庄看着他一身风霜、一脸赤诚,没接那笑,只低声叮嘱:“先寻军医,把旧伤看看。嵌在骨里那支箭头不能久留,拖得久了,晚年必受病痛。”
周七听罢,眼圈忽然一红,郑重抱拳躬身,半天没起来。
旁边一个断了臂的老兵看着这一幕,嗓子沙沙的,满是唏嘘:“大人,营里原有个弟兄叫曹三。前年饷钱被克扣大半,家里老母幼子活不下去,万般无奈,自己吊死了。人走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攥着一张没兑的饷籍单据,到死都盼着讨回血汗钱。他要是能等到今天,就沉冤得雪了。”
刘克庄听完,沉默半晌。
“曹三的籍贯、欠饷的数额,都记下。”他转头看王迈,“人虽不在了,冤屈不能埋没。欠他的饷钱,照册补给他家里。账销,恩存,不能寒了忠勇将士的心。”
兵士们的欢声还没散,朝堂那边的动静已经来了。
当夜,殿前司都指挥使府上的密信连夜送出,快马疾驰,悄没声息落进临安一位阁臣的私宅。权宦权贵凑到一处,连夜草拟弹章,罗织罪名。
次日早朝,弹劾的文书公然递上御前。
“枢密编修刘克庄,越职擅查军中军务,私结戍卒、收买军心,游离规制之外,其心叵测,恐生事端。”
王迈拿着新鲜邸报,快步赶回寓所,把这事学给刘克庄,脸色沉重。
此时刘克庄正伏案,把老兵的口述凭证、对账记录一叠一叠分好,细细誊抄副本,封档。手底下不紧不慢,不见半分慌乱。
“意料之中。”他说,“我今日扳倒的,不过一个小小的孙彪。可军中多年虚报兵额、贪没边费的大洞,远不止于此。”
他抬眼望向窗外,远处军营传来一声悠长低沉的号角,苍凉,穿透过市井的喧嚣。
“枢密院架阁里头,历年的边费台账、兵额报备文书,藏着几十年的虚实。这帮人急着反咬,恰恰说明我碰着他们真正的根了。”
王迈看着桌上摞起来的实证副本,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挚友,轻声劝:“后村,你可知查得越深、扒得越透,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这帮盘根错节的军中权贵,不会善罢甘休的。”
刘克庄把最后一份副本封缄好,落锁,动作沉稳。
“我自然知道前路凶险。”他抬眼,“可那三十七名老兵的血汗,那含冤而死的曹三,千千万万戍边将士的隐忍和冤屈,总得有人替他们开口。世人都畏权贵、怕风波,我要是也畏首畏尾、把嘴闭上,这身朝堂官袍,穿它还有什么意义。”
窗外号角早歇了。他想起曹三怀里那张攥皱的饷籍单据。
四千贯发到了活人手里。
可有的人,已经等不到这一天了。案上那摞副本码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些——明日,还有一堆账要接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