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平三年七月,临安暑气蒸腾。燥风卷着市上的尘沙,漫过城西殿前司驻营的夯土围墙。
刘克庄一身素色官衫,立在营门外。正是午膳时分,偌大的营盘不见半分整肃气,几十个军汉三三两两蹲在墙根的阴影里埋头扒饭,四下沉闷。没人看操,也没人点卯,营门口的旗叫风刮得半卷不卷。
王迈跟在他身侧,看着兵士碗里的饭,眉头拧着。
刘克庄的目光落在近处一个兵士的粗陶碗上。碗里清水寡淡,浮着两三片发黄的菜叶,不见一点荤腥,米粒碎、发干。他抬手把碗端过来,凑近闻了闻——没有米香,一股受潮的霉气。那兵士吓了一跳,碗都不敢去接。
值守的都头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赔笑。
“敢问军士日给粮米几何?”刘克庄声音平,听不出喜怒。
“回枢密编修大人,按殿前司规制,兵士每日定额米两升半,分毫不少,账册都有备案。”都头答得滴水不漏。
“规制在册两升半。”刘克庄慢慢把碗放下,指尖点了点碗里稀薄的饭,“那碗里的实物,为什么连一半都不到?”
都头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喉结滚了几滚,半个字也挤不出。
刘克庄没再追问,转身进了营帐。帐里暗,潮热的汗味、铁锈味,混着草药的苦气,一齐扑上来。
一个年迈的老兵坐在草席上,低头用一块破布反复缠小腿上的旧伤。布叫脓血浸透了,发黑发硬,缠了一层又一层,还是遮不住翻红溃烂的口子。听见有人进来,他下意识把腿往回缩,慌忙低头,声音哑得很:“大人,身上污秽,不堪入目。”
刘克庄缓步上前,微微蹲下身。
“军中将士,浴血守土,何脏之有?”他盯着那处伤口细看,“是陈年旧创,还是新近战伤?”
老兵叫周七,颍州人,从军十六年,半生守在北疆。他偷眼瞥了一下刘克庄,见脸色温和,才敢低声答。
“回大人,是去年守颍州城中的箭伤。箭镞陷在骨缝里,营中军医仓促处置,没取干净,年年烂一回。熬惯了,也不觉什么。”
“常年烂着不愈,怎么不寻军医?”
“前敌吃紧,随军军医都随大帅往北境巡查去了,营里一个主事的也没有。”周七苦笑,“我们这些粗人,皮肉伤,不值当计较。”
顿了顿。到底没压住,声音又低了一层。
“只是伤还能熬,饷钱年年缩。上月该发三贯会子的月饷,到手只有一贯五百文铜钱。”
王迈脸色一沉,厉声追问:“谁敢私扣饷钱?”
周七忙抬手示意噤声,左右扫了一圈,才贴着耳朵低语:“是本营都虞候孙彪。外头只说是预借饷钱、临时暂扣。小人私下托账房一个识字的差役核对过,官方台账上,没有半分预借的记录。”
他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张揉得发皱、边角磨毛的麻纸,双手递过来。纸上字写得潦草,一笔一笔倒清楚,近半年的饷钱发多少、实发多少、扣了多少,一目了然。
“这是小人偷偷抄的,不敢留在官册,只能私藏着。”
刘克庄接过麻纸,指尖把褶皱一点点抹平,逐行看下去,脸色慢慢沉下来。一个小兵,连字都识得磕磕绊绊,硬是把半年的账一笔一笔记下来,藏在贴肉的地方。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把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营里还有多少弟兄,遭同样的克扣?”
周七一咬牙,朝帐外高声喊了一嗓子。不多时,七八个戍边的老兵陆续拢来,个个一脸风霜,一脸隐忍。有人怀里揣着记账的折子,有人更谨慎,把明细的抄纸缝在裤腰夹层里——都是平日偷偷留下的凭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报各自被克扣的数目,个个有凭有据。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他那点饷,要养活远在淮西的老娘。
刘克庄当场取纸铺在案上,叫王迈执笔。他亲自核对每人的姓名、籍贯、入伍年月,一条一条记下应发多少、实得多少、差额几何,经手的人也写清楚。
二人从午后忙到黄昏。暮色漫进帐里,一叠明细摞齐了,整整三十七条克扣的记录,条条有名有姓。
王迈停笔吹干墨迹,看着满页的字,呼吸都重了。
刘克庄转向周七:“三十七条口述实证,我都附进奏疏,递进都省、枢密院。这一递上去,就是当面碰军中的权贵。你怕不怕?”
周七把胸膛一挺,后背绷直,眼里那点怯懦退干净了:“小人十六年戍边,一身刀箭伤,早把命搁下了。朝廷发的饷,是我们拿命换的血汗钱,哪能叫小人一口一口吞了!大人只管上疏,小人情愿当堂对质,豁出这条残命也要讨个公道。”
沉吟片刻,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只是大人千万小心。孙彪一个都虞候,没这个胆私扣这么大的数。他的亲妹,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续弦夫人。背后那棵树,根深着呢。”
王迈脸色一变。这棵树牵得多广,不是办一个小小都虞候能了的。
刘克庄倒平静,半晌才说:“副都指挥使?甚好。我本就要查高阶将领贪腐虚耗的弊,他既然在局里,就一并厘清。”
返程时晚风凉了,吹散了白日的燥。王迈策马并排,到底憋不住:“一个孙彪,背后牵着殿前司的高层。他敢年年克扣,必然层层都打通了。你这一纸疏递出去,等于当面撞上整个殿前司的派系。风险太大。”
刘克庄望着前头的长街,半晌才开口:“明知道凶险就闭住嘴,那这一营将士的血汗、这些年吞掉的饷钱,就成了没人过问的冤。三十七个戍边老兵忍着不敢出声,我身为朝堂臣子,再装聋作哑,还谈什么报国,谈什么守民?”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他这一句话说完,半晌没人接。
当夜,临安寓所的灯亮了一整夜。
刘克庄伏案疾书,落笔沉稳,字字据实,句句切弊。白日在营里看见的那只碗、那条烂腿、那张藏在衣襟里的麻纸,一样一样都落到了纸上。一篇《边防疏》写得洋洋洒洒:先陈殿前司兵额虚报、名册虚空的弊,再列饷钱克扣、层层盘剥的实,把营里的虚实、将士的苦处都道尽。疏末,他附上三十七条老兵的口述笔录,把周七那张饷钱抄纸原样粘连封存,每份证据有名有姓,无一字杜撰。
写完定稿,他依例亲手誊了三份副本,一份一份封缄。
“正本即刻送都省,交宰执核验。”他把第一封卷递给王迈,又分出第二封,“这份送枢密院架阁存档,依规留底,备将来核查。”
他把第三份留在自己案上。烛火跳了一下,他拿起印,在封口上稳稳按下去,指腹压住印泥,停了一停。三份封好的卷子并排摆在案上,纸边都压得齐整,像三条他同时押出去的路。墨香混着印泥的腥气。窗外天快亮了,远处有早起的鸡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