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沉下去之后的格拉纳达，总算凉快下来了。风从达罗河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气，也吹乱了脑子里那些不断翻搅的词句。
扎伊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确定一会儿该惊走影子，还是让影子被夜风撕碎。无论哪种选择，都会无可避免的破坏乌斯曼的布局，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双手会不会沾上血。
亲卫奴隶对血并不陌生，他不是没有杀过人，也曾跟随上一个苏丹洗劫过哈恩[11]。但在战场上把标枪投向纳萨拉和在街巷里谋杀穆斯林，这种感觉还是不同的。更何况，那人和他同为乌斯曼效力，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己人”。
月光太暗，看不清掌中的纹路，他收回视线，沿着一条没有灯火的小巷往前走。老磨坊就在不远，这次轮到他先躲在阴影里。
扎伊扬把会面地点选在阿尔拜辛的“老地方”是有原因的，希望熟悉的环境能让对方更加放松。但他发现自己已经认不出这里了，比数月前更加残破，门廊垮塌，廊柱和墙面都被烟火熏过，显然已经不再是常用的收信处了。
（我不止一次来这里送过信，不止一次听到过“影子”的声音。可他既然是阿本卡狄拉的管家，又怎么会总在这里收信？）
这些问题困扰着他，在找到答案前，他不能轻举妄动。
（“谨慎带来平安，仓促带来悔恨。”）[12]
又仔细检查了两遍周遭的环境，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空无一人，也不像有密道。
（至少今晚不会有第三个知道我来过这里。）
他只好静静地等待“影子”到来，试试能否从对方口中探出一点信息。
扎伊扬回想起今天下午大家把“礼物”送到的情景——当阿本卡狄拉从箱子里爬出来，却发现自己身处大木轮花园时，曾绝望地哀嚎、咒骂在场所有人，金炉屋的屋主很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阿本卡狄拉再也没有机会向谁说什么了，但他的管家还可以。如果我惊走“影子”，让他以为是沙伊赫要他消失，那会怎样？他大概率会逃跑，隐姓埋名躲起来，绝不敢联系沙伊赫求证什么。可冒这样的风险值得么？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就在他仍然纠结、犹豫，没有办法下定决心时，耳边传来轻微的砂石声音。他稍稍后退两步，确保自己处在暗处，之后才发声试探：“做金炉屋的管家是什么感觉？”
“不久前维齐尔才安排我去那里。”影子的手上提着一个包裹，照着下午的约定，带来了给卡狄拉的衣物，“我没想瞒着沙伊赫，只是不知道信该往那里寄。”
（原来他是被安排在马赫鲁克身边的？今天下午的碰面只是个巧合？和我一样，也是被“遗忘”的一员。）
想到这里，让扎伊扬动了恻隐之心，更倾向惊走对方，他心有戚戚地说：“这不怪你，不止你一个跟沙伊赫失去了联系。”
“那晚我正准备离开，你却送来了命令。后来就听维齐尔说沙伊赫要回菲斯，再后来的事，都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他指沙伊赫不但没回北非，还夺下劳哈尔的事？）
“既要潜伏在马赫鲁克身边，又要为沙伊赫效力。我知道，这很不容易。”
“潜伏在维齐尔的身边？”影子的语气中，似乎产生了一丝警觉。“你下午说，沙伊赫有话要给我？”
（见鬼，我刚才说错什么了？）
他赶紧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换了一副冰冷的语调说：“在我把口信转达给你之前，我得先知道——你的心还在不在沙伊赫那里？你把下午的事偷偷报告马赫鲁克对不对？”
“当然没有！我怎么会那么做！”
（我唬住他了。）
对方急着辩解，把方才的怀疑抛之脑后，让扎伊扬在心底长吁了一口气。
管家沉默了片刻接着说：“维…马赫鲁克还是瓦基勒[13]时，我就每天枯燥的守在这座破磨坊，但好歹做的还算是有价值的事情。可从沙伊赫让他当上维齐尔后，他们之间的争吵越来越多，这里也失去了意义。你也看到了，马赫鲁克甚至让我去给阿本卡狄拉这种人当管家。沙伊赫才更像是我的父亲，我怎么会出卖他。”
（“才更像”？他是马赫鲁克的“禁忌之子”？我以前送信的地方只是沙伊赫同维齐尔的联络点？可他们已经是格拉纳达最有权势的人了，为什么要用隐秘方式传递消息？难道还有谁能让他们顾虑？）
扎伊扬并不清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也想知道更多问题的答案。比如那晚的信究竟送给了谁？是否重要？但他更害怕再次引起对方的警惕，最终理智压倒了好奇，不再多问。
“阿本卡狄拉的衣服你带来了么？”
“照你说的，只带了两套，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给我一套，你自己换上另一套，然后我们出发。”
“换上？口信是什么你还没说。”
（根本就没有“口信”。）
“别多问！先做正事。沙伊赫信任你，才让我带你去阿本卡狄拉的藏身处。你也该信任沙伊赫。”
管家妥协了，为了证明自己信任沙伊赫，听从了扎伊扬的话打开包裹。他们一前一后在破磨坊里脱下外袍换衣服，夜风从塌掉的门廊里钻进来，带走了一点热气，也让破砖缝隙里爬出来的草轻轻晃动。
扎伊扬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如果“影子”是马赫鲁克的血肉，那么是惊不走的。哪怕他以为沙伊赫要他的命，也不会逃离。他和我不一样，他有解释的机会，也有其他选择。能害死我和马萨的选择。）
扎伊扬已经换好了衣服，将脱下的制服摆在不会溅到血的墙角，然后轻轻转过身，走到管家身边，看着对方也换上一身华丽的长袍。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先问问对方的名字，但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是不知道更好。）
“帮我拿一下。”扎伊扬装作要整理腰带，解下自己的佩剑，递了过去。
正是这个动作，让管家放下了戒备。就在双手接过剑鞘的同时，一把匕首自下而上狠狠刺进了他的下颚。
粘腻的鲜血涌出得很快，顺着扎伊扬的手背，沿着小臂向下滑入衣袖，开始是一股温热，当到达手肘是，已经变得冰凉。他拔出匕首，快速后撤两步，躲回黑暗中等待着。
月光下的影子说不出话，也没有如预期中的无力的挣扎。几乎在佩剑落地的同时，小退了半步就仰头跌倒，一切结束的都很快。
又过了好一会儿，扎伊扬小心地上前，在影子身上多补了几刀。阿尔拜辛是个多信仰混居的街区，磨坊附近都是迪米[14]的民居。天亮以后，无论是谁先发现这里躺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穆斯林，为了不惹祸上身都会悄悄处理掉尸体。
亲卫用管家带来的衣物擦干净双手，重新换上制服。
走出了磨坊后，又细细检查了一遍佩剑的剑鞘、匕首和靴底，这才放心地离开。
月光洒在绣着金线的白色丝衣上面，
没有照出一丁点血迹。
文末注释：
[1] 其实吧，应该不是“真金”。至少如今翻修过的金炉屋墙面上不是。
[2] “我们只会遭遇真主为我们写定的命运”阿拉伯语：قُل لَّن يُصِيبَنَا إِلَّا مَا كَتَبَ اللَّهُ لَنَا
[3] “你们当知道，真主确与敬畏者同在。”阿拉伯语：وَاعْلَمُوا أَنَّ اللَّهَ مَعَ الْمُتَّقِينَ
[4] “谁托靠真主，真主对他就足够了。”阿拉伯语：وَمَن يَتَوَكَّلْ عَلَى اللَّهِ فَهُوَ حَسْبُهُ
[5] 卡斯尔·阿尔·卡比尔位于摩洛哥以西德土安地区，乌斯曼在那里曾被承认为苏丹，和马林王朝对抗了三年。
[6] 安德烈斯·希门尼斯·索莱尔是萨拉戈萨大学校长、著名的历史学家、阿拉伯学家和阿拉贡王室档案管理员。他曾整理了涵盖1298至1347年间，能找到的唐璜·曼努埃尔的全部书信。当中有一封是写给阿拉贡国王海梅二世的，内容提到曼努埃尔的管家，一个名叫阿本卡狄拉的摩尔人，卷走了姐姐维奥兰特·曼努埃尔土地上的所有租金。
[7] “泥井里的青蛙，也忍不住要唱歌。”安达卢斯民谚，حتى الضفدع في البئر يغني في النهاية
[8] “风吹过的屋顶，连钉子都不肯留下。”安达卢斯民谚，إذا هبت الريح، لا تبقى مسمار على السقف
[9] “新桥”【al-qantara al-yadída】是一座位于当时新城区横跨达罗河的小桥，毗邻丝绸市场【Alcaicería】粮仓、批发市场和集市。到了1501年，被称为制革匠桥【qantarat al-Dabbayin】。
[10] “大木轮”如今名为圣多明哥皇家厅【Cuarto Real de Santo Domingo】1327年叫大木轮宫或大木轮花园，是纳斯瑞德王朝外事场所，位于陶工区。今天我们能看到阿尔罕布拉宫，美轮美奂的纳斯瑞德宫、狮子庭院、大使厅……都是当年以它为模板建造的。
[11] 伊斯玛仪一世洗劫哈恩，被认为是导致他遇刺的原因之一。因为那次他的堂兄掳走了一个基督徒女奴，拒绝献给他。两人发生了争执，不久后苏丹的堂兄在阿尔罕布拉宫刺死了他。
[12] “谨慎带来平安，仓促带来悔恨。”安达卢斯民谚，في التأني السلامة وفي العجلة الندامة
[13] “瓦基勒”【Waqil】财政大臣，在伊斯玛仪一世统治时期马赫鲁克担任该职务，给予乌斯曼大量的军费支持。所以穆罕默德四世即位后，乌斯曼才将他提拔为维齐尔接替已故的马苏德。
[14] 迪米或者齐米是当时安达卢斯穆斯林对基督徒和犹太教徒的泛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