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黄泉鬼武像
这一次，他们换了个更隐蔽的山坳落脚。
石壁凹陷处勉强能挡风雨，入口处十分狭窄，只能侧着身子通过，隐秘至极。云舟在外围布下数道最简单的警戒禁制，不算高明，毫无杀伐之力，却足够预警。但凡有生人、妖兽靠近，气机异动都会第一时间传入洞府内，可保二人安稳。
彻底安顿下来后，云舟第一件事，便是取出到手的《黄泉经》。
指尖抚过漆黑封皮，他一页页仔细翻阅，从头至尾，字字不落，又反向复盘通读一遍。
通篇翻尽，一无所获。
整本外门黄泉功法，记录的只有死气运转、阴脉修行、基础黄泉武技，关于分魂咒，一字未提。
云舟轻轻合上经书，心底并无太多失望意外。
这本就是情理之中事情。
外门粗浅功法，怎么可能藏得住能解绝世神魂咒术的秘法。
只是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线索、唯一的指望。哪怕希望渺茫，也必须亲手确认。
如今确认落空了，反倒踏实起来。不必再心存虚妄侥幸，做些无谓惦记。
他将《黄泉经》平放膝头，闭目打坐，入定，正式开始修行。
一路走来，他可用的底牌实在太少。
森海轮回功是他立身根本，生机，续航逆天，肉身恢复力极快，绝不可能放弃。
可仅凭一门森海轮回功，在这高手林立、宗门纵横的东域，根本走不远，更扛不住黄泉府无休止的追杀。
《黄泉经》，是他眼下唯一能攥住的全新修行之路。哪怕法门粗鄙，阴邪诡谲，他也必须牢牢把握住。
他闭目凝神，识海中推演着黄泉经的经脉走向。寻常修士强行逆转经脉，必然要经历一番刺痛，可他的肉身经合道花重塑，又日日受森海轮回功滋养，经脉韧性远超同阶。他试着将一缕死气引入阴脉，没有刺痛，反倒有一种极阴极寒的凉意，顺着脊椎悄然攀升。
两个时辰后，他睁开眼。不是因为“成了”，而是因为他“摸索到”了这条路。
修行进度，远超预想的顺利。
第一缕阴冷醇厚的黄泉死气，自丹田缓缓升起，流转四肢百骸。
此路，可行。
一旁的苏婉全程静坐火堆边，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绝不打扰他修行。
她看着云舟闭目入定，呼吸从平稳绵长，逐渐变得若有若无、近乎停滞，最后再度缓缓恢复常态。
前后不过两个时辰，便彻底入门一门顶级邪道功法。
苏婉满眼惊叹，忍不住轻声开口：“成了？”
“嗯，成了。”
云舟缓缓睁开双眼，眸底一丝极淡的黑芒转瞬隐去。他活动手腕经脉，新生的黄泉死气在脉络间温顺流转，愈发凝实醇厚。
苏婉眨着亮晶晶的眼眸，满是钦佩：“《黄泉经》纷繁晦涩、阴邪难修，旁人入门动辄数天，你两个时辰就彻底上手，悟性也太吓人了。”
云舟淡淡看她一眼，随口问道：“你很了解《黄泉经》？”
苏婉歪头思索片刻，轻轻摇头：“算不上精通，只是从前听大三比提起过。他说这门功法看着霸道，实则只是黄泉府糊弄外门弟子的粗浅法门。”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往昔零碎话语，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他还说，真正的核心，是内门至高秘典《黄泉鬼武像》，两者根本不是一个层级。”
“不一样在哪儿？”云舟目光微凝，追问一句。
“具体的他没细说。”苏婉蹙眉回想，随即打了个寒颤，往火堆凑近几分，“就随口提过一次，说内门功法修到深处，影子会自己动。听起来怪吓人的，之后他看到我有点怕，就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了。”
苏婉下意识朝云舟投去目光，却见他闭目不语。她忽然想起大三比说这话时的神情，那时她还小，只觉得大三比神神叨叨，现在想起来，他或许是真的见过那“影子会动”的诡异场面。
她下意识往火堆又靠近了几分，没来由地觉得这山洞里的风有些冷。
而那句：影子会自己动。
这短短六字，落在云舟耳中，沉甸甸的。
他垂眸看着膝上的《黄泉经》，脑海中瞬间浮现起了云峤山覆灭的罪魁祸首，那个魔道修士贴身收藏的黑色秘玉。
经书法纹、玉简纹路，两者画面在识海重叠对照。
七八分相似！
外门黄泉经，内门鬼武像，黄泉府叛逃者，残魂遗留的黑玉秘辛。
数条散落许久的线索，在此刻，悄然拧在一起。
真相的轮廓，愈发清晰。
云舟抬手，取出那块贴身珍藏的黑色玉简。
玉简通体暗沉冰凉，无任何气息波动，宛若死物，沉寂无声。
他指尖微动，引一丝刚刚修成的纯粹黄泉法力，缓缓渗入玉简纹路缝隙。
嗡——
极细微的震颤自玉简内核传开。
纹路缝隙渗出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如墨入清水，缓缓漾开，转瞬又内敛收回。
有反应，但仅此而已。
玉简依旧紧闭着，未曾开启。
“有动静？”苏婉连忙探头询问。
“动了，但是没开。”云舟如实回答。
他试着再加法力催动，可玉简如同达到极限，再也吸纳不进半分灵力，纹路线纹沉寂如初。
云舟收手，心中已然明了。
不是方法错了，是火候未到，层级不够。
他又取出青色轮回玉简，一青一黑两块玉片并列掌心。
他想起当初开启青玉的方式，是用那魔头的遗骨里的精血做钥匙，唤醒的森海轮回功。
这次目光落在黑玉之上，云舟微微犹豫。
一种直觉开始清晰起来。
青玉承载生机轮回，需生血唤醒；黑玉蕴藏九幽死秘、黄泉至邪，血气生机，只会将它彻底封死。
他悬指凝出一滴指尖精血，浮空于黑玉上方。
果然，玉简纹丝不动，毫无半点回应。
“血不行？”苏婉疑惑。
“它不要生机，它要死意。”云舟擦去指尖血迹，收起青色玉简。
苏婉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一桩旧闻，连忙开口：“我想起来了！大三比说过，外门黄泉经修出来的叫法力，内门《黄泉鬼武像》修成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好像叫……叫……叫什么来着？”
“嗯？”
云舟一听一听这话，眼神骤然一沉，彻底通透。
他如今修的，只是外门粗浅黄泉法力。
而黑玉、鬼武像，属于黄泉府顶级内门秘辛，想必是只有凝练出更高阶的法力气息，才能开启。
层级悬殊，自然无解。
常规手段无用，云舟不再徒劳尝试。
他转而取出当初从绝魂谷魔修骸骨中提炼的残存精血——当初开启青玉的关键之物，此刻内里依旧残存一缕精纯死气本源。
他闭目凝神，神识压缩至极致，如细针穿丝。
小心翼翼以黄泉法力包裹精血，一点点剥离。
将精血中的蓬勃生机彻底隔绝，唯独抽出那缕最纯粹，最贴合黄泉大道的死寂黑气。
过程极致精细，稍有不慎，死气就会溃散、精血作废。
苏婉屏住呼吸，静静看着他凝神操作，不敢有半分打扰。
许久，一缕纤细漆黑的死气丝线，悬浮于云舟掌心，微微震颤。
失去死气本源的精血，瞬间黯淡无光，彻底作废。
云舟眼神一凝，将这缕本源死气，与自身修成的黄泉法力彻底交融缠绕，尽数灌入黑色玉简！
嗡！！！
这一次，玉简彻底复苏！
暗沉纹路自中心点亮，并非青玉那般温润柔光，而是深沉如墨、沉坠如渊的幽暗黑光。
黑光顺着纹路极速蔓延，整块玉简剧烈震颤，表层缓缓裂开一道细密缝隙。
如同尘封数十年的绝世石门，终于推开一线生机。
磅礴的信息流如同九幽倒灌，夹杂着阴冷死意与厉鬼哀嚎，疯狂冲刷他的神魂。他呼吸猛地一滞，仿佛有一座尸山血海压顶而来，胸口气血翻涌，连忙运转森海轮回功，将那股死气死死挡住。
片刻后，他才缓过气来。
玉简之内，记载的根本不是单一功法。
是一整套黄泉府内门核心体系！
完整版《黄泉鬼武像》法诀、数十种不传之秘的黄泉禁术、阴杀秘术、炼鬼法门，应有尽有。
有一部分禁术阴毒至极，动辄损神魂、折寿元、蚀根基，凶险无比。
云舟强行压下心头震动，快速扫视全篇内容，略过旁枝末节，直奔最核心的记载。
片刻后，他目光骤然定格。
分魂咒详解！
玉简之中，不仅完整记载分魂咒的修炼方法，更是清清楚楚，罗列着完整解咒之法。
云舟逐字逐句细读，神色一点点沉下去，眉头缓缓紧锁。
解法的确存在，真实不虚。
可所需辅料、天材地宝、神魂奇物，罗列整整一页。
大半物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少数能认出的，无一不是旷世奇珍、天价至宝。
随便一味，便足以掏空他全部身家。过半材料，以他如今的修为、眼界、人脉，完全无力触及、根本承担不起。
短期内，彻底无解。
云舟心中默默盘算，最后无声判定——
常规解咒，遥遥无期。
苏婉见他神色凝重、久久不语，心头一紧，轻声询问：“怎么了？找不到解法吗？”
云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找到了。”
“那……那能解开吗？”苏婉忍不住追问。
云舟没有直接回答，不愿让她跟着忧心焦虑，只是淡淡道：“可以解开，只是代价有些大，现在的我，拿不出。”
他本欲暂时搁置此事，可目光扫过鬼武像后续秘术记载，忽然瞳孔微缩，捕捉到一行关键小字！
【定魂术】
是鬼武像传承之中，专门对应分魂类咒术的临时应急法门！
并非彻底解咒，无法根除隐患，却能以黄泉鬼气为引，将游离在外、随时作乱的分裂魂念，强行禁锢、镇压在身躯死角脉络之中。
将躁动不定、时刻侵蚀神魂的分魂咒力，彻底锁死！
一旦施术成功，分魂隐患暂时平息，咒力不再蔓延恶化。
只需日后集齐全部神材，便可直接破锁、彻底根除咒术，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不会损伤神魂根基。
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缓冲之法！
绝境之处窥见一线生机！
云舟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几分。
老天封死了他当下的解咒之路，却又给了他喘息蛰伏的机会。
他压下心底波澜，默默将这门禁术熟记于心，印刻神魂，一丝不落。
无需至宝、无需奇物，仅需精纯黄泉死气与初生鬼气便可施术。
以他目前的积累，完全可行。
确认完所有秘辛，云舟收敛心神，收起黑色玉简，神色恢复平静。
他没有将无解的解咒条件告知苏婉，徒增她的烦恼毫无意义。
只将这件事归为两类：
长远计划自然集齐天材地宝，彻底解决这劳什子分魂咒；
当下，只能是接着修炼这定魂术，锁魂暂安。
前路已然明了清晰，云舟不再迷茫。
他闭目凝神，细细感悟经脉中那缕融合了本源死气的黄泉之力。
这股力量，比普通黄泉法力更沉、更冷、更幽寂，带着一丝近乎鲜活的鬼韵，正是踏入《黄泉鬼武像》的雏形鬼气。
他不再执着破解咒术，转而全心沉淀修为。
眼下最强的底气，永远是自身实力。
黄泉法力越凝实、鬼气越醇厚，日后锁魂越稳固，寻宝破局、对抗追杀的底气，便越足。
山坳之内，火堆噼啪轻响，暖光摇曳。
苏婉静静守在一旁，看着少年闭目修行的沉稳身影，眼底满是安稳。
洞外晚风渐息，夜色将尽，天边泛起鱼肚白。
黑色玉简沉寂贴身，无数绝密秘辛、咒术解法、应急生路，尽数藏于云舟心底。
危机仍在，隐患未除。
但他终于不再被动承压，终于手握主动。
分魂可锁，前路可等，大道可攀。
一步一步，稳步前行。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一年 秋】
得《黄泉鬼武像》全本，窥得黄泉府内门一线天机。
分魂咒确有完整解法，但当下不可行。
幸好有一门锁魂禁术，可以缓解。
【后世·云舟传·私录批注】
绝境未必逢生，但绝境里的一口喘息，往往就是大道真正的起手。
分魂咒的解法不是秘密，秘密是修为。这一点，云舟从今日起才真正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