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青原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场对阵。一个一阶雷系连斩六人,还全是跨阶作战,这在天魂斗场的记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千面”二字挂在电子屏上,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所有人的心上。幻系异能者数量稀少,能走到天魂斗这个场面上来的更少,观众只知道她前五场全部在百招之内放倒对手,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纪星一觉睡到天亮,身上那些伤口结痂后不再渗血。他把池遥留的药丸含进嘴里,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色发了一会儿愣。
他想起蛮牛铁甲上那条不起眼的接缝,想起空间怒雷撕开缝隙时那种微妙的手感,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空间系更深一层的门边。
上午九点,第三区赛场人声鼎沸。纪星到场时,裁判已经站在场中央。对面闸门缓缓升起的瞬间,观众席上数十道视线同时聚焦在那道缓缓走出来的身影上。
千面并不高大的身形意外地普通。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白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看不出颜色的眼睛。
她走上场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像一片灰雾从闸门内飘出,落在场地另一侧。
没有人看清她做了什么,但观众席上大多数人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后脑,随即又恢复正常。
裁判举手下落:“开始。”
纪星没有抢攻。他看着对面那道灰白色身影,掌心电弧跳动,警惕地等待对方的动作。他没有等太久。
脚下石砖忽然像水面一样荡开波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纪星低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水面上,水清可见底,他低头看到水下有一张脸。
他自己的脸。但这张脸与他平时照镜子的模样不同,眉宇间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凶戾之气,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牙齿。
纪星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一步。水下的那张脸也跟着他一起移动,像水中倒影,但那笑容却比他的动作慢了半拍才跟上。
他的后颈寒意直冒,抬眼看向四周,场地还在,观众席还在,阳光还在,唯独对面那道灰白色身影的位置空无一人。正当他寻找千面去向时,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这里。”
纪星猛然转身。千面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不足两步的位置,灰白斗篷纹丝不动。
她伸出一只手,指尖苍白,朝他胸口轻轻一点。那根手指触碰到衣襟的瞬间,纪星感觉整片视野扭曲,灰白色斗篷变成一张巨口,吞没所有光线。
他的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入一片无色无味的黑暗里,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声。
黑暗很快有了内容。头顶的天空裂开一道缝,蓝白色的雷电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纪星站在原地,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无法动弹。雷电劈在他身上,没有痛感,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雷电能量正被那些劈落的电光一丝一丝地抽走,像被人用吸管从血管里不断汲血。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眼前发黑,意识模糊得像一层将要融化的蜡。
就在这时,他掌心里那枚黄铜钥匙的触感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它安静地躺在口袋深处,原本沉寂的银蓝色流光像被什么唤醒,沿着钥匙表面游走了一线。
纪星感到一股极淡的、不同于雷电的力量从掌心渗入体内,沿着手臂上行,穿过肩颈,直抵眉心。像一根针扎进水面,将那层笼罩着他的黑暗微微刺破了一道口子。
纪星猛地回过神来。他意识到那片劈落的雷电不是真的,是幻象。千面制造了他最熟悉的、也最容易被他忽视的东西来困住他。
他自己的雷电之怒。他会本能地被那片无边无际的雷电震慑住,因为那正是他最为敬畏又最为依赖的力量源头。
纪星站稳脚跟,不再去看头顶那片雷瀑。他闭上眼睛,尝试感知周围真实的空气。
他用空间系异能去触探那片困住他的区域,寻找幻象与真实的边界。空间怒雷的膜层感知像一张蛛网铺开,他摸到前方有一层极薄的、像水膜一样的东西,那就是千面的幻术边界。
他睁开眼睛,右手雷电之怒凝聚,化作一道蓝白山馘,朝那层薄膜的位置贯去。薄膜被撕开一道裂口,四周的黑暗像潮水般褪去。
纪星重新看见了赛场、观众席、阳光,以及站在对面约五米外的千面。她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破开幻境。
千面依然没有说话。她抬手,一抹灰白色的雾气从掌间涌出,像活物一样环绕周身游走。
下一瞬,她整个人分成三道身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纪星。
纪星无法分辨真假。他侧身避开第一个身影,第二个身影的掌风已经贴到面门,他偏头让过,第三个身影扫来的腿风则结结实实踢在他肩头。
他整个人被踢得横退两步,肩上的旧伤被这一脚牵动,疼得他倒吸凉气。三个身影在场地里不断交错、穿插、轮番进攻,纪星被迫连连后退,身上连续挨了数下。
他发现这些攻击都有实质的触感,每一掌、每一脚都带着真实的力道,根本分辨不出哪一个才是本体。
纪星退到场地边缘,反手一发雷电之怒朝最近的一道身影轰去。
那道身影像烟雾一样散开,转而在两米外重新凝聚,攻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千面分明是在利用幻术配合真实攻击,让纪星疲于应对,却始终找不到她的真实位置。
他试着用空间感知铺满场地,但幻术干扰了他的空间触觉,像一层雾罩在整座赛场上,他没法准确判断哪片区域是真实的空痕、哪片是幻象填充的假象。
两人的交手从快攻变成了拉锯。纪星不断放出雷网封锁场地,千面不断用幻影扰乱他的判断,双方各有数次攻击命中对方,但都无法造成决定性的一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身上的伤都在增多。纪星的衣服被千面脚下掀起的风刃切出数道口子,肩头的旧伤重新渗出血来,呼吸也已经急促得不成样子。
千面的身形也不再像开始时那样稳定,兜帽边缘露出半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她同样在消耗。最后两人同时站定在场地两端,隔着满目疮痍的石砖地面遥相对望。
观众席上鸦雀无声。连裁判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过了好几秒,裁判才吸了一口气,举起手:“双方体力耗尽,判定——平局。”
纪星站在场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看着对面那件灰白色斗篷,喘着气说了一句:“你很强。下次再打。”
千面的兜帽下,一对黯淡的银色眼睛终于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阳光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像是对这句话的回应。
然后她转身走回闸门,一步一步,脚步依然很轻,像一团灰雾消失在门内。
纪星也转身走下台阶。他走得慢,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
但他走过通道时,电子屏上已经亮出第八场的预告,对手的名字还没揭晓,只滚动着一行小字:“四阶及以下,自由匹配。”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留,走进更衣室的门,脚步声在通道里一节一节远去。
观众席上的人们站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