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混沌战场硝烟漫天，魔气翻涌的黑潮从未有半分停歇。
密密麻麻的邪魔前仆后继，踏着同类碎灭的尸骸悍然冲锋，层层叠叠的魔影遮蔽整片虚空，杀之不尽、斩之不竭。
联军早已死伤惨重，尸山血海。
现世中幸存的一众修士也早已是人人满身血污、筋疲力竭，每一次挥刃都牵扯浑身剧痛，臂膀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诛仙阵纹黯淡飘摇，剑气愈发微弱，五方五色旗忽明忽暗，勉强支撑着残破的阵线。
悟心手握六根清净竹，衣袂染血，周身渡化梵光层层稀薄，早已耗尽大半道力，温润眉眼间覆满疲惫。
不远处，慧启单膝跪在尸山血海之中，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攥着那柄屠刀，肩头袈裟破碎不堪，狰狞伤口深可见骨。
胸腔剧烈起伏，喉间腥甜翻涌，猛地低头，吐出一口金血：“他娘的，根本杀不完！这群杂碎简直是杀不绝的牲口！”
话音落下，他撑着屠刀咬牙起身，浑身筋骨咔咔作响。
大黄龙鳞斑驳，龙角崩裂，庞大的龙躯微微震颤，震天的龙吟早已不复最初雄浑，只剩沙哑疲惫，龙目死死盯着无尽魔潮，硬生生撑着不退半分。
清语瑶握剑的指尖发白，腕骨震颤不止，琉璃剑光断断续续，俏脸毫无血色。
夜寒周身魔韵紊乱，草木生机濒临枯竭，手中乔木棍布满裂痕，连连喘息。
风轻云身法不再凌厉，辗转游走的身形愈发滞涩，唇角血痕累累，只能咬牙机械挥剑，斩杀近身邪魔。
鸿钧与罗睺并肩立在残破阵线最前，一身伤势早已积重难返，兵刃残破、本源虚空，二人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难掩满身疲惫，呼吸粗重急促，死死顶着无边黑潮，苦苦支撑这最后一道防线。
全场将士人人带伤、个个力竭，身躯早已抵达承受的极限，神魂紧绷到极致，濒临崩断。
魔潮依旧滔滔不绝、汹涌肆虐，黑压压的邪祟无穷无尽，仿佛整片混沌永夜，只剩下无止境的厮杀、无尽头的浩劫。
就在防线行将溃灭的刹那，遥远时序深处骤然爆起万千道璀璨光华！
“万剑心诀！”
漫天剑影自虚空迸发，亿万剑刃如雨倾泻，狠狠犁过汹涌而来的魔群。
“玄煞十二剑！”
森寒肃杀的黑金色剑光层层叠叠，撕裂魔气，斩碎一头头邪魔躯壳。
“大魔神功！”
雄浑霸道的魔威轰然炸开，震荡得整片混沌不停颠簸。
“问心一斩！”
三道贯通万古的孤绝刀光划破沉沉永夜，锋芒所向，邪祟纷纷湮灭。
天地万物尽化锋刃，碎石、魔气、流风统统化作杀敌之器。
“风后奇门！”
乾坤卦象轮转铺开，扭曲时空，将大片邪魔困入术法罗网。
“画地为牢！”
金色法则纹路骤然落地，圈出一方牢笼，死死锁死蜂拥上前的邪祟集群！
“浩然正气！”
“三绝合一！”
一道道耳熟能详的功法神通接踵轰向魔潮，光焰此起彼伏照亮漆黑永夜。
天穹尽头，无数道残影破空疾驰而来，是方才时序映照之下得以凝形的一众故人英灵。
残魂化作万千光影，有仙、有魔、有灵妖，有人族将士，旧岁逝去的豪杰尽数奔赴战场，除此之外，曾被武明空保下的残魂也一一苏醒跟上，相继汇入战场，呼啸着冲破魔雾，义无反顾扑向滔滔黑潮。
突如其来的驰援，瞬间稳住了濒临崩碎的阵线。
“这……究竟是发生什么了？这是什么情况？！”满身血污的慧启僵在原地，高举屠刀的动作骤然停住。
身旁悟心缓缓闭上双眼，宿命通骤然铺开，贯通万古时序，瞬息洞悉所有前因后果。
片刻后他睁开眼，轻声道出真相：“是逸尘的两位妻子，穿梭古今未来，踏遍万古时空，收拢了世间所有散落飘零的故人残魂。是他们的孩儿，以自身人本源、神魂性命为祭，换来这一众英灵暂时映照归世、重临沙场。”
话音未落，一道轻柔熟稔的女声穿透漫天杀伐喧嚣，遥遥传来。
“小沙弥。”
慧启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虚空流光一闪，一只翎羽斑斓的孔雀破雾而来，羽翼舒展，划过战场硝烟，落地刹那灵光收敛，化作一袭清丽素裙的窈窕少女，眉眼依旧是他记忆里温柔灵动的模样，正是阿宣。
“阿宣......”
阿宣眼眶泛红，晶莹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带着隔了万古岁月的酸涩：“好久不见，小沙弥。”
慧启望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影，心绪翻涌难平，低声怅然回道：“嗯，好久不见，已经有百万年了。”
“百万年了吗……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阿宣喃喃自语，眼底满是恍惚。
“阿宣……多谢你在我疯魔那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这时悟心眉间的桃花印记骤然亮起，一道温婉熟悉的女声自印记之中悠悠传出。
阿宣闻言猛地一怔，抬眼：“是桃夭姐姐吗？”
“嗯，是我。”
阿宣轻轻摇头，语声柔和：“姐姐不必这般客气，妯娌之间，本就该互相扶持。”
慧启闻言瞬间神色慌乱，顾不上伤口疼痛，急忙开口纠正：“阿宣！妯娌那可不是你和嫂嫂之间的关系……”
“哦？怎么不是？”阿宣抬眸望他，眼底含着泪光，却漾开一抹果敢的笑意。
不等慧启继续辩解，她微微踮起脚尖，伸手轻轻扣住他的脖颈，直接吻了上去。
“唔——”
杀伐震天的永夜战场，喧嚣魔吼、兵刃交击之声犹在耳畔，硝烟漫天，尸骸遍地，二人却在这惨烈乱世之中，接住了这跨越百万年岁的相逢。
唇瓣缓缓分离，阿宣额头轻轻抵着慧启的额头，呼吸交缠，眼底还浮着未干的水光，声音轻得似要被战场狂风卷走：“小沙弥，来世，来渡我好吗？”
慧启心口震颤，抬手小心翼翼托住她的臂膀，重重点头，语气无比郑重：“好……来世，我必渡你。”
“那说好了哦。”阿宣浅浅一笑，才缓缓退开半步，转过身朝着悟心恭恭敬敬敛衽一礼，目光细细打量对方，轻声开口，“你便是小启的兄长，西陵弗国的神子吧，果然气度不凡。”
悟心眸中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温和颔首：“弟妹客气了。”
“哥！我们还没……”慧启顿时急得涨红了脸，还想争辩几句。
悟心目光扫过二人，淡淡揶揄出声：“啃都啃上了，还拘这些虚礼做什么。”
慧启闻言一噎，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来，满身战场的戾气，此刻尽数化作窘迫。
就在慧启窘迫无言之际，两道流光破开漫天魔雾，疾速朝这边掠来。
是还施与冥禅。
二人落地站定，悟心与慧启，当即齐齐躬身行礼，声声恭敬：“师尊！还施爷爷！”
还施望着身前二人，悟心道韵澄澈通透，早已证得究竟，青出于蓝；一旁的慧启杀伐凛然、傲骨铮铮，亦是独当一面的强者。
眼底漾开欣慰笑意，不由得温和笑了笑：“你们二人，如今的修为道行，早已强过老身太多了。”
悟心微微垂首，仪态温润谦和：“若无师尊昔日传道授业、引路庇佑，便无我兄弟今日道基，皆是师尊教得好。”
还施抬手，温柔抚过悟心和慧启的发顶，眼底满是欣慰。
“师弟，小启。我们有援军了！”
莫染尘踏碎魔气匆匆赶来，“……师尊。”
话音未落，一道暴戾的怒喝骤然炸响！
“你这邪魔怎么也在这！”
冥渊手持寒光森然的战戟，浑身煞气翻涌，大步冲来，战戟裹挟千钧之力径直朝着莫染尘劈砍过去。
“冥渊兄弟！”莫染尘急忙出声唤道。
“谁是你兄弟！”冥渊目眦欲裂，戟锋不曾半分停顿，怒火几乎焚烧神魂，“当初若不是你给幻樱通风报信，章余何至于死？我那大侄子怎会落得胎死腹中的下场？我的弟妹又怎会殉情赴死！你这祸害，不光害了章余，连倾心于你的楚姑娘，也被你拖累！”
“莫染尘！我因你落得身死道消，妻离子散，这笔旧债，今日我要当面讨回！”
重杀势一前一后夹击而来，冥渊战戟横扫，章余掌风裹挟着浩然正气，同时压向莫染尘。
“二位好友，且住！”
悟心身形一晃，横身挡在莫染尘身前，弗光大盛，钟声袅袅，同时扛住两大攻势。
“二位，请冷静！”悟心沉声劝解。
两股巨力被弗光柔劲卸去大半，冥渊与章余不由自主向后退开数步，周身被一层温润的弗光稳稳托住，免得二人受反震之力伤及神魂。
一旁的阿宣望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满脸茫然不解，转头望向身侧的慧启，眼神之中满是疑惑。
慧启压低声音，快速对她说道：“阿宣，莫染尘与莫归途，本就是同一人。”
这话入耳，过往那一段濒死的痛苦记忆瞬间涌上阿宣心头，她浑身一颤，胸中怒火再度腾起，攥紧拳头便要冲上前去。
慧启连忙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轻轻对着她缓缓摇头。
阿宣扭头看向他，眼底怒火未熄，低声质问：“小沙弥，你为何要拦我？”
“乖，阿宣听话，此事稍后再同你细说。”慧启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示意她看向战场局势。
阿宣胸口起伏几番，强压下翻涌的恨意，终究选择信他，轻轻点了点头，站在原地不再冲动上前。
冥渊攥紧手中战戟，齿间咯咯作响，咬牙厉声质问：“小神子，怎么连你也要护着他？”
一旁的章余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腔怒火之中掺上几分不解，目光沉沉落在悟心身上，满心疑惑，不明白为何悟心要出面阻拦自己。
就在这时，莫染尘周身弗光流转，身形倏然变换，化作楚灵汐的容貌。
冥渊瞳孔骤缩，满脸错愕，怒声呵斥：“莫染尘！你居然还化作楚姑娘的模样，何其卑劣！”
楚灵汐轻轻摇了摇头，语声平静而清晰，传遍周遭：“并非尘君幻化冒充于我。当年他将我吸纳之后，大道垂怜，我并未被神魂吞噬，而是与他一体共生。后来尘君堕入无间炼狱，受尽万般折磨，大彻大悟，历经无间洗练，又辗转三千诸天万世轮回，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昔日执迷作恶的那个莫染尘了。”
听闻这番话，莫染尘周身灵光翻涌，又重新变回他原本的模样，神色凄然，一身弗光都黯淡几分。
“当初之事，是我对不起章余兄弟，对不起灵汐，也辜负了师尊昔日一番栽培。”
“莫染尘，这是当年拜入师门之时，师尊以我之姓为我取下的名字，寓意莫要染尘。可到头来，我终究还是满身尘垢，一步步堕入歧途。”
他抬眼望向还施，眼眶微微泛红，深深躬身一拜：“师尊，弟子让您失望了。当年是我私下与域外邪魔达成交易，是我出手相助邪魔遁入暗界。我心中虽嫉妒悟心师弟的天赋，可我从未想过要加害于您....”
“弗国素来流传念帝不死的传说，我却不知那只是名号永续，并非师尊您能够永世无虞。我以为师尊您……”
话说到此处，话音骤然哽住，余下的话语尽数咽回喉间，再难以说出口。
“也不全是你的过错，亦是为师的疏漏。”还施语声沉沉，满是怅然，“那时的悟心年纪尚幼，又是为师的关门弟子。世间做长辈的，大多偏爱幼子，并非是心中薄待长子，只以为年长之人已然懂事，能够自立，便将更多心神，放在更需要庇护的幼者身上。为师总觉得你已然长大成熟，便忽略了你的心绪，未曾顾及你的执念与委屈，这，是为师之过。”
“师尊……”莫染尘声音发颤，肩头微微颤抖，万千情绪堵在心口。
一旁的慧启攥紧手中染血的屠刀，上前一步，开口出声。
“章余哥哥，冥渊哥哥。莫大哥从前确确实实是个混账东西。”
慧启语气直白坦荡，并不替过往的罪孽粉饰半分，“阿宣当年也是死在他手上，被他以副体亲手掐断性命。我便是因这件事，堕入狂禅，入了疯魔道，后来更是被卷入无间炼狱。还是我兄长亲自下无间将我捞出来的，我刚见到莫染尘的时候，心底同样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王八蛋干的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神色凄然垂立的莫染尘，继续说道：“我哥死死拦着我下手。那时候他心中便已经满是悔痛，也正是彼时，他感知到楚姐姐的神魂并未消散。于是他便留在无间炼狱之中自我赎罪，苦苦煎熬漫长岁月，方才挣得一份重新做人的资格。之后他辗转三千诸天，历经万世轮回，每一世都躬身行善，做尽大善之事。后征得究竟号正法明如来。”
“是！莫染尘确实该死，从前就是个混账王八蛋。但如今站在这儿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妒火冲昏头脑、肆意造下杀业的那个人了。”
莫染尘闻言上前一步，胸膛微微挺起，闭上双眼，坦然将周身要害尽数展露在二人面前。
“倘若二位心中怨恨依旧难消，大可动手。我不躲，亦不闪避，该还的债，我甘愿受下。”
冥渊握着战戟的手掌微微松动，指节不再死死绷紧，眼底的汹汹怒火褪去几分，只剩下沉沉复杂。
章余垂首沉吟片刻，长剑垂落地面，抬眼望向悟心，沉声开口：“悟心好友，将莫染尘过往堕入无间赎罪、万世轮回行善的实情，以神念传音告知所有借时序映照归来的旧人，莫要再起无谓的误会与冲突。”
莫染尘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章余，“章余兄弟……你不再恨我了？”
章余摆了摆手，一声苦笑混着叹息溢出，“都已经熬过万世轮回洗练，眼前之人又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莫染尘？昔日作恶的那一个，早就被逸尘亲手斩杀。如今站在我们面前的，是正法明如来。”
“但我可没有就此原谅你。”章余神色依旧冷肃，并无全然释怀，目光牢牢落在莫染尘身上，“想要得到我的谅解，往后便看你的实际表现。”
莫染尘重重颔首，眼底浮起一抹郑重，没有强求宽恕：“我记下了。”
一旁慧启握紧屠刀，浑身杀伐之气再度升腾，高声大喝：“走吧莫大哥！一同去干那帮狗娘养的域外邪魔！”
“走！”
莫染尘应声，周身澄澈的弗光轰然舒展开来。
冥渊、章余、莫染尘、调转身形，不再纠缠旧日恩怨，一同向着魔潮汹涌的战场深处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