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桥南那妇人自己先把人叫齐了。
她没等桥北发话,也没等总口再来下新纸。
她把坡口那两个脚夫、老寡妇、阿秧、栾老二都叫到桥北棚外牌下,只说了一句:
“今儿不先学怎么守,先各坏一回。”
这话一出,连灰鳝七都怔住了。
白日外口这些人前头好不容易才从乱里认出一点停,从坏里摸回一点稳,如今桥南那妇人却要大家当着桥北牌,再把自己最容易先坏的那一小下重做出来。
她就是不肯给总口日后改口的缝。
桥南那妇人今天就是不肯给它留这道缝。
她先站到桥南那口旧床边,把壶抱到怀里。
“看我。”
她说完,故意把手臂抱得更紧,肩也往前缩,像又回到最早那阵谁来都不信、只恨不得把壶和自家那口人一并箍进胸口的时候。
壶口一高,视线一窄,床里那口人的脸便立刻被她自己挡了半边。
老寡妇看得最先皱眉。
“你这一下,眼就离床了。”
桥南那妇人点头。
“我先坏就在这儿。壶一抱紧,我便不肯空手;手一不肯空,眼就只盯自己怀里那点水,不盯他脸。”
她说着,慢慢把壶往下松了一寸,又把手腕往旁边让开。
那一让,栾老二床边那点最细的喘影才重新露出来。
桥南那妇人没多解释,只说:
“我好,不在于我多会抱壶。”
“在于我肯空开这一下。”
旁边那两个坡口脚夫听着,眼神都比平日沉。因为他们原以为桥南这口最值的是那半息,是壶口压多近。如今才明白,桥南真正的骨头居然是“先肯空手”。
轮到坡口那年长脚夫时,他先不肯上前。
不是怯。
是他知道自己那只手一旦真照旧坏法落下去,会有多丢人。
可桥南那妇人没催,只把周筛背那口床边让给他。
“你先坏给大家看。”她说。
“不坏出来,总口后头就替你坏。”
那脚夫闷了许久,终于把手往前一伸。
一下就伸快了。
不是压布,不是扶肩,而是整只手本能地抢到最前,像生怕自己慢了半拍就算没尽心。那动作几乎和坡口前些年许多粗手一模一样,看见人喘便先抢,看见人翻眼便先托,看见人乱动便先按。
闻小满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她就让众人看着那只手悬在最前头,看着周筛背肩头因为这只手的影一下绷起来。
那脚夫自己脸也白了。
因为他终于不再只是听桥北说“你会抢前”,而是亲眼看见自己这只手一伸出来,床里那口人的气竟真会被这一下逼紧。
他忙把手缩回来,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先坏在太想赶紧帮上。”
桥南那妇人这回没笑他。
“对。”她说,“你不是坏在不想救。你是坏在太想先算自己没慢。”
这句一落,旁边几个散脚手脸色都各自动了一下。很多白日人先抢前,并非恶,也不是蠢,而是太怕自己晚一步被看作没管。
最后轮到老寡妇。
她最开始甚至没去碰床。
她只站在火盘边,先去看总口那张禁借照单还挂不挂。
这一下看得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因为所有人都记得她前日便是先被那张纸钉住,才差点把一口真急等坏。
老寡妇盯着那照单看了两息,又慢慢把目光转回床边。
可她转得太慢。
等她眼神落回那小年轻鼻梁上的灰时,那道最细的裂灰已晚了半寸。
闻小满这才轻声道:
“你先坏在眼先离床。”
老寡妇像被人轻轻击了一下背,肩头都塌了点。
她苦笑:
“我一见纸,就总怕自己错。怕一错,便先不敢看人。”
阿秧在旁边忽然接了一句:
“后桥夜里我一听人喊,也总先抬头找是谁在叫。”
这一接,桥北棚外那块牌下的气便彻底变了。
原先大家只是在看三个人各坏一回。到此时,更多白日人却已开始从他们的坏里认到自己。桥南妇人坏在不肯空手,坡口脚夫坏在先抢一手,老寡妇坏在眼先离床,阿秧则坏在耳先离人。
曹记口提笔飞快,把这几句一一记到异停异手页后头。
可桥南那妇人仍嫌不够。
“写死句,后头还会被它磨。”她说。
“得让人一翻页就先看见这只手怎么坏的。”
说完,她竟让坡口脚夫在页角按了一枚灰手印,让老寡妇把壶口湿痕按在另一边,又让自己把手背上那道常年勒出来的白印压在桥南那句旁边。
三种不同的痕一上页,这张纸便一下不再只是桥北写给白日人看的话。
它成了三只不同活手各自认过坏的证。
谁后头再想把它们统成同一照例,光看这三种不同印痕都知道硬扯不过去。
中午前,闻岐把这张页挂到了牌背最里面。
外头人若只是匆匆一瞥,看见的还是各床各拍 共守一边。
可只要有人真想伸手学,真想走到牌后细看,便会看见那三种不同的坏、不同的印、不同的手是怎样挨着写在一页上的。
这一下,白日共边便又往前长了半寸。它不再只是“我们也能守半日”,而是把“我们会怎么坏”也钉到了页上。
桥北几个人原本都以为今日会平平过去。
没想到散人前,黑脸汉竟又从回水窄格那头来了。
他这回没抱一叠大页,只袖着手,像只是来看看风色。
可当他看见牌背那张压着灰手印、壶口湿痕和勒手白印的新页时,脸色还是当场变了。
他显然没想到桥北不但没被总口量尺那一下吓散,反倒把不同床、不同手、不同的先坏,钉成了一张更难磨平的活页。
他站了片刻,最后只低低丢下一句:
“你们这样写,后头有人会先挑最软那张做样。”
说完就走。
闻岐听着这句话,后背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黑脸汉不是吓人,是在递口风。
总照下一步,多半会先挑最软那口,做第一枚并平钉。
闻岐没有立刻追问黑脸汉去了哪边。
他先把牌背那张新页取下来,重新看了三处印痕。灰手印边缘粗,壶口湿痕圆而散,桥南妇人手背那道白印却细得像一条绷紧的线。三种痕摆在一页上,比任何一句“不许统照”都更硬。
“它要挑最软的,”闻岐把页重新钉回牌背,“我们就先让最软那口,带着自己的痕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