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间牢房的石头缝里往外渗着水，混着尿臊和烂麦秆的馊味。高处那点透气的方格漏下的光，还没墙角的耗子洞亮。
西蒙早把洗脱嫌疑的烂事，一股脑儿甩给了霍华德那倒霉蛋，任由他在外头和那帮穿绸缎的杂种磨牙。自己则斜靠在滑腻的石壁上，借着蜡烛继续看起了《饥渴如渊》。
书接上回，伊万卡看见丈夫在篝火另外一头，和一个妇人热舞，立即醋意上升，又急又怒。小叔子同马夫见到后连忙过来解围，请她跳舞的同时将她带到另外一处篝火，好避开她的丈夫。
今晚伊万卡金色秀发瀑布般的垂至腰间，一袭连身薄服，露出雪白的大小腿，小叔子拥住她踩着舞步，感觉被她胸前的两小团，不轻不重的挤压得很舒服，虽然是哥哥的妻子，双手还是忍不住的在她背上抚动，并且偷偷的施加压力，让她贴得更紧，那感觉实在太美妙了。伊万卡发现小叔子的动作有点儿不规矩，偏偏被他磨得又麻又痒，不禁满脸通红。正想挣脱音乐刚好变换节奏，这时马夫又上来邀请，伊万卡礼貌上还得接受。
这首仍是慢舞，而且马夫比小叔子更加大胆，不只搂得紧，双手还在她臀部上乱摸。伊万卡摇动臀部想要摆脱，马夫反而又压得更紧，她想推开马夫却推不动。这时小叔子向马夫打了个手势，两人藉著舞步将伊万卡带到了幽暗树林的草地上，让伊万卡坐在中间，一起对她……
正当西蒙情不自禁地将手伸进裤裆时，发现莉莉那个女神经正站在铁门外。西蒙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裤裆移到屁股外侧，抓了几下，缓解不雅的尴尬。
悠悠合上书，起身走到铁门边，拉开门，率先开口：“进来坐坐？”
莉莉站在门槛外,阴沉着脸，“……你根本没看过。”语速很慢，像是在咀嚼一块难以下咽的腐肉。
“谁说我没看，这不正看着吗。”西蒙晃了晃手裏的《饥渴如渊》。
莉莉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一瞬，“现在……人不见了。”
“和我有什麽關係，我都不知道她是誰？”
“她傾慕你，她寧願和你私奔也不願答應家族的聯姻。结果呢？你连信都没拆”
“這麽説，你是她的同謀，而我只是被你們算計的可憐人。”西蒙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散。
“你想説你很無辜？”莉莉的音调往上走了一度。
西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没看信，不知情，確實无辜。”她把“无辜”两个字咬得很重，这词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子虚伪的甜味。
她话锋一转，又捡起了那点可怜的优越感：“但你不该诽谤、侮辱嬷嬷，这事你得道歉！公开道歉！”
西蒙嗤笑一声，像是在往地上吐钉子：“道歉？那老妖婆进门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句句带毒，我不过是还了她一桶污水。難道谁脸皮薄，谁就活该？”
“嬷嬷一生信奉教义，至今未婚嫁，清清白白——”莉莉的声音已经尖了，“你却诬蔑她，干了那些龌龊事，你要为你的污言秽语负责！”
通道外响起了抽泣声——不知是哪个老女人在哭？
“负责？行啊！”西蒙一脸的无所谓，“你让副手大人亲笔写一份嬷嬷还是完璧的证明，我就背着它满大街地去道歉，总行了吧！”
通道外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面对这副坦荡无畏的死相，莉莉生出一股无力感。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所有的恼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西蒙那张欠揍的脸让她连骂都觉得浪费力气。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西蒙手里的书上。
沉默良久才开口，“……你看了那么久，”她开口，声音突然冷了，像被一刀切断的琴弦，“觉得伊万卡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啊？”西蒙的大脑一时间短路，这女神经也看黄书？
莉莉没等他回答，从腰间取出一张折叠的信纸，塞进西蒙手里。“拿着吧！这是她给你的，而你没看。”
西蒙接过信，还没打开，莉莉就已经转身离开。她的声音飘过来，像鬼魅一样飘忽：“有些错看似无心，其实是命里注定。你不该辜负她的心思。”
西蒙盯着手里的信良久……不能看，绝不能看，只要不看，伯爵千金的失踪就只是个传闻。
可一旦看了，信里的字句就会变成锁链，把他捆死。
她的等待，她的恐惧，她的下落不明……所有的重量都会压在他的心上。
无知是盾，知情就是罪。
而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逃避罪责。
转身蹲下，借着蜡烛那点摇摇欲坠的微光，将信纸凑近焰心，火舌瞬间舔舐着纸边。橘红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信纸开始蜷曲、焦黑，化作飞舞的灰烬……
然而，随着这封信燃起，另一场火却在记忆中烧了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个叫西蒙.洛朗的胖子，笑起来眼睛能眯成一条缝的小少爷。那胖子总拉着他在田埂上跑，摊开那些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指着上面虚无缥缈的山川，说要去看海、去爬山、去念书……
在那个让自己觉得此界就是炼狱的鬼地方，是他把《饥渴如渊》第一卷塞给自己，让自己有了学习的动力，是他指着东边的海岸线，告诉自己遥远的东方还有别的国家，让自己有了活着去看看的想法……
后来，地主老爷终于松了口，允许小少爷带一个奴隶去求学……然后，巨龙吞噬了天空，尖叫、爆裂、浓烟……人人都在跑，人人都在燃烧，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當時自己吓得只想找一处有水的地方，奔逃的路上听见小少爷在身后叫他、并一起跑向厨房……冲进厨房准备关门时，小少爷還在外面，眼看落下的火柱越来越近……自己关上了门，不顾小少爷的哭喊、求救，而是将自己塞进水缸里，直到门外的声音被火焰撕得粉碎……最后自己活下来了……小少爷没了……
信纸烧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灰烬散落在潮湿的石地上，变成一滩肮脏的黑水。
西蒙缓缓起身，小腿微微颤抖。他烧掉了今天的债，却把多年前的那笔债，从心底深处又刨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一个在关键时刻把自己藏起来的懦夫。
他擅长掩埋罪孽，也擅长欺骗，但他骗不了自己。
在这该死的世界里，他从来都不是无辜的，他只是个还没被烧透的余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