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正月十八,夜。
洛阳城飘着细雪,司刑寺正卿衙署后院灯火通明。来俊臣坐在正堂上,面前摆着三份文书——彭泽县丞赵德全被江州刺史羁押、押送甄全的狱卒"病故"、周流人不知所踪。他把文书一份一份翻过,嘴角挂着笑。
"大人,周兴周大人到了。"心腹在门外低声禀报。
"请。"
周兴裹着狐皮大氅进来,拍了拍肩上的雪,在来俊臣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来大人,这大冷天的,叫我来有何要事?"
来俊臣把文书推过去。"周大人看看。"
周兴拿起第一份,扫了两眼,眉头一皱。"赵德全被抓了?谁下的令?"
"江州刺史。罪名是贪墨赋税——巧不巧,正好是狄仁杰在彭泽筹的那笔钱。"
"狄仁杰的证人。"周兴放下文书,眯起眼,"来大人,你这是要一个一个收拾?"
"不是我收拾。"来俊臣给自己倒了杯热酒,也推给周兴一杯,"是江州刺史自己动手。他欠我一个人情。我让他查赵德全的账,他一查就查出了问题——当然,问题是他制造出来的。赵德全这辈子没贪过一文钱,但账本上多了一笔,他就说不清了。"
周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狱卒病故、周流人失踪呢?"
"狱卒是彭泽本地人,家里穷,冬天没炭烧,冻死的。周流人——"来俊臣笑了笑,"周流人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彭泽,说走就走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也许死了,也许进山了。总之,找不到了。"
"三个证人,废了两个,丢了一个。"周兴点点头,"狄仁杰手里没牌了。"
"有牌也打不出来。"来俊臣拿起第三份文书——那是岭南来的密报,"周大人,你看看这个。"
周兴接过密报,展开。看了几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甄全在崖州时,给太平公主写过信?"
"不是一封信。是三封。这是岭南密探查到的。甄全是太平公主母亲杨氏那一脉的远亲——算起来,甄全是太平的表舅。甄全在崖州,通过岭南的商路,给太平公主递过消息。消息内容——"来俊臣压低声音,"是关于太后称帝的筹备。甄全在岭南打听到,有些宗室子弟在串联,准备起事。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太平公主。"
周兴沉默了很久。
"所以太平公主送刀给薛怀义,不是要救薛怀义——"
"是要借薛怀义的手,把白马寺里甄全留下的东西烧干净。"来俊臣接过话,"白马寺藏经阁里,不止有经卷。还有甄全寄给太平公主的信,以及太平公主回给甄全的指示。薛怀义烧了藏经阁,等于帮太平公主灭了口。但没烧干净——那页'岭南甄全'的残纸,就是漏网之鱼。"
"那页纸,现在在你手里。"周兴看着他。
"在我手里。"来俊臣把纸从袖中掏出来,放在桌上,"周大人,你说,这页纸若呈给太后——"
"太平公主就完了。"
"不止太平。"来俊臣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字,"甄全通过太平公主,把宗室串联的消息告诉了狄仁杰。狄仁杰上疏言岭南民瘼,其实是替太平公主打掩护——他在帮太平公主监视岭南的动向。所以来俊臣才咬他谋反。"
周兴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要把狄仁杰和太平公主绑在一起?"
"绑不了。"来俊臣摇头,"狄仁杰是聪明人,他不会跟太平公主绑在一起。但他查甄全的案子,查到了甄全和太平的关系。他手里有没有信,我不知道。但他知道的东西,已经够要命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周大人,我现在有两条路。一条,用这页纸,把太平公主拖下水,让太后对太平起疑。太平一倒,狄仁杰就孤了。另一条——"他转过身,"不呈这页纸。留着它,当筹码。等太平公主和狄仁杰互相咬起来,我坐收渔利。"
周兴想了想。"留着好。呈上去,太后未必信你。太后会想,你为什么现在才呈?为什么之前不呈?你会落个'挟私报复'的名声。留着,等时机到了再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来俊臣走回桌前,把纸收起来,"但狄仁杰那边不能等。他回京了,太后随时可能起用他。我得在他站稳之前,给他再挖一个坑。"
"怎么挖?"
来俊臣笑了。那笑容让周兴后背发凉。
"请君入瓮。"
正月二十,司刑寺。
来俊臣把周兴请到后堂,关上门,摆了一桌酒菜。
"周大人,今日无事,咱们喝一杯。"
周兴坐下,拿起筷子。"来大人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
"高兴。"来俊臣给他斟酒,"我升了正卿,你升了少卿。司刑寺从此你我二人说了算。该喝一杯。"
两人碰杯,喝了一轮。
来俊臣忽然叹了口气。"周大人,有件事,我正发愁。"
"什么事?"
"最近太后交办了一件大案。有个叫周兴的人——"他看着周兴,语气平淡,"涉嫌谋反。太后让我审。我审了几天,这人嘴硬得很,什么也不招。我想了想,周大人你办案经验比我丰富,你给我出个主意——怎么才能让这人开口?"
周兴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来俊臣。来俊臣面带微笑,端着酒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兴慢慢放下筷子。
"来大人……你说的这个周兴,是同名同姓,还是——"
"就是你。"来俊臣放下酒杯,"周大人,有人举报你,私通岭南流人,泄露朝廷机密。太后让我审。我审不了你——咱们同事多年,我下不了手。但我得给太后一个交代。"
周兴的脸色变了。白一阵,红一阵。
"来俊臣,你——"
"我给你出个主意。"来俊臣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墙上画的两个圈——"彭泽"和"周流人","你看看这个。"
周兴站起来,走过去看。墙上除了两个圈,还有一行小字:"周兴,永昌元年正月,私通岭南。"
"这是谁写的?"周兴的声音在发抖。
"我写的。"来俊臣走回来,拿起酒壶,慢慢倒酒,"周大人,有人举报你,不是我。是江州刺史。他查赵德全的账时,顺带查到了你——你三年前去过岭南,在崖州待了半个月。你去干什么?没人知道。但甄全就是在你从岭南回来之后,被抓的。"
周兴后退了一步。
"来俊臣,你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太后说了算。"来俊臣把酒倒满了,"周大人,我给你两条路。一条,你主动认罪,说你被岭南流人蒙蔽,一时糊涂。我替你在太后面前求情,保你不死。另一条——"他拿起那页"岭南甄全"的残纸,"我把这个呈上去,说你私通甄全,甄全私通太平公主,太平公主谋反。你猜太后信哪个?"
周兴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看着来俊臣,那张弥勒佛一样的胖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笑容。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来俊臣……"周兴的声音哑了,"你升了正卿,就要除掉我?"
"不是除掉你。"来俊臣摇头,"是请你帮个忙。你认罪,我保你不死。你进大牢,待几年,风头过了,我放你出来。司刑寺少卿的位置,我让给别人。但你得活着——你活着,就证明我办案公允,没有冤枉你。你死了,别人会说我杀人灭口。"
周兴闭上了眼。
他想起自己发明的刑具"定百脉",想起那些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想起他们求饶的声音。如今,轮到他了。
"好。"周兴睁开眼,"我认。"
来俊臣笑了。"周大人明智。"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来,画押。"
周兴拿起笔,手在抖。他在纸上写了"周兴"两个字,画了押。
来俊臣把供词收好,放进袖中。
"周大人,从今天起,你就是司刑寺的犯人了。我会给你安排一间好点的牢房,炭火、酒肉,都给你备着。你安心住着,等太后发落。"
周兴被带走了。后堂里又安静下来。
来俊臣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两个空酒杯。他端起周兴的杯子,把酒倒进自己嘴里。
"定百脉。"他自言自语,"周大人,你的刑具,我替你收着了。"
正月廿二,来俊臣把周兴的供词呈给太后。
太后看了,沉默了很久。
"周兴……私通岭南?"
"是。臣查实了。周兴三年前去过崖州,与甄全有过接触。甄全谋反案中,周兴涉嫌通风报信。"
"证据呢?"
"周兴已供认。供词在此。"来俊臣呈上供词。
太后看着供词上"周兴"两个字和画押,手指微微收紧。
"来俊臣,你升了正卿才几天,就办了自己的副手?"
"陛下,臣奉公守法,不徇私情。周兴犯法,臣不能因为是同僚就包庇。"
太后把供词放下。
"周兴……贬为庶民,流放岭南。永不叙用。"
"陛下仁慈。"来俊臣跪下,"臣谢陛下圣断。"
他退出来时,嘴角挂着一丝笑。周兴流放岭南——岭南。甄全死的地方。周兴去了岭南,还能活着回来吗?
不用他动手。岭南的瘴疠,会替他料理一切。
正月廿五,狄仁杰在洛阳客舍里,接到了彭泽的密信。
信上说,赵德全被江州刺史以贪墨罪名羁押,生死不明;甄全旧案的三个证人,一个死,一个失踪,一个被抓。
狄仁杰攥着信,手在抖。
他走到窗前,看着洛阳城里的雪。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落在屋顶上、街道上、明堂的脚手架上。
"来俊臣。"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够狠。"
他转身回到桌前,铺开纸,提笔。
他要写奏疏。不是给太后的——是给李昭德的。李昭德还在朝中,还能说话。他要把甄全的案子、赵德全的冤情、来俊臣的构陷,一件一件写清楚。
但他刚写了三行,门外传来脚步声。
"狄公。"是沈令仪的声音。
狄仁杰开门。沈令仪站在门外,脸色凝重。
"狄公,出事了。"
"什么事?"
"周兴被抓了。来俊臣办的。罪名是私通岭南。"
狄仁杰愣住了。
"周兴?来俊臣的副手?"
"是。供词都画押了。太后已经下旨,流放岭南。"
狄仁杰慢慢坐下来。
周兴被抓,来俊臣升正卿,狄仁杰回京,三个证人被灭——这一连串的事,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沈姑姑,"狄仁杰抬头看着她,"周兴的案子,卷宗在哪?"
"司刑寺。但——"
"但你是铜匦房的,铜匦房有存档。"狄仁杰站起来,"帮我查。查举报周兴的那封投书。谁写的?什么时候投的?"
沈令仪犹豫了一下。"狄公,你查这个,来俊臣会知道。"
"他迟早会知道。"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他既然敢动周兴,就不怕我查。但我要看看,他动周兴,到底是为了灭口,还是为了——"他顿了顿,"请君入瓮。"
沈令仪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查。"
她走了。狄仁杰一个人站在屋子里,看着桌上那封只写了三行的奏疏。
他拿起笔,把那三行划了。
然后他重新写了一行字:
"永昌元年正月廿五,狄仁杰于洛阳。周兴入瓮,来俊臣之刀愈利。然刀愈利,则折愈速。吾当静待其时。"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窗外,雪停了。洛阳城的屋檐上,一层薄白。远处明堂的脚手架露出一个尖角,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根刺。
章末钩子:正月廿八,沈令仪查到了举报周兴的投书——投书者不是别人,正是来俊臣本人。她拿着投书记录的手,微微发抖。而同一天,太平公主在府中接到密报:来俊臣手里有一页纸,上面写着"岭南甄全",那页纸是从白马寺废墟里找到的。太平公主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对侍女说了一句话:"去,把薛崇简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