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铁门嘎吱一声,像极了老妓女的哀鸣,带进来的风比屋里还暖和。来的是伯爵府的教养嬷嬷,一身灰袍裹得跟要下葬似的,领口勒得那张老脸像一颗干瘪的核桃,双手交叠在腹前,仿佛怀里揣着的就是规矩。
霍华德和书记员赶紧挺直腰板像两根棍子。
唯有西蒙还瘫在椅子上,满眼的困惑……这老货好像见过。
嬷嬷站定了,目光在西蒙身上刮了一圈,像是看到了一块粘在锦缎上的干鼻涕。她开口的声音每个字都裹着毒:“诸位,这便是那市井孽畜,西蒙!”
“他昨夜整晚都在酒馆,哪儿也没去。”霍华德赶紧插嘴。
“即便如此,也定是他授意他人所为!”嬷嬷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利得能刺破耳膜,“正是这孽障,以淫词艳曲为饵,勾得府中小姐失魂落魄,茶饭不思。此等蝼蚁,妄图染指高贵的血脉简直是……”
“够了!”西蒙猛地抬起头,那点慵懒瞬间烧成了野火。他咧开嘴,露出的不是笑容是牙齿。“你这有妈生,没爹养的老骚货,放什么狗屁?”
“你……你这泥腿子,安敢僭越……”嬷嬷脸色铁青枯爪指着西蒙。
“僭越?”西蒙啐了一口,“那是你这种爬床的贱货才在乎的词。”
嬷嬷那张核桃脸彻底皱成了一团抹布。她尖着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污蔑!卑贱的泥鳅,竟敢污蔑老身的清誉!”
“清誉?”西蒙嗤笑一声,站起身开始胡乱硬刚,“老母狗,当年是怎么从洗衣房爬进伯爵老爷卧房的?又是怎么为了争宠,把那个怀了崽的下人推进井里的?哦,忘了,那时候你还年轻,脸皮还没现在这么厚。而你现在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规矩’,都沾着你当年没洗干净的骚味?”
霍华德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下半身正在融化。书记员手里的炭笔早就断了,现在正徒手在纸上按出一个个黑乎乎的指印。
嬷嬷像被抽了一鞭子,踉跄后退,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胡说……满口喷粪……亵渎贵族的尊严,实在……”
“尊严?”西蒙大笑起来,带着浓浓的酒气,“你这靠床上功夫才爬上去的蛆虫,也配有尊严?你一辈子只配活在男人的裤裆底下!”
说完,抓起桌上空了的酒杯,对着嬷嬷的方向做了一个“泼酒”的动作,尽管杯子里空空如也。
“滚!趁老子没醒透,不然揍你。”
嬷嬷浑身抖得像发了瘟,连退几步。等发现对方只是吓唬没有真泼后,她张开嘴,似乎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那双原本盛满傲慢与偏见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怨毒。
霍华德不知道西蒙说的这些是真是假,但贵族府里的腌臜事,从来就不比下水道干净。但这混蛋居然敢当面编排,还把这些脓包一个个挑破……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身为治安官的余威,声音却有些发虚:“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治安所,不是你撒野的酒馆!”
西蒙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坐下,将腿又搭回了桌沿。
嬷嬷终于从巨大的羞辱中找回了一丝力气,转向霍华德:“诸位!此孽畜满口胡言,简直是不可理喻!请即刻将他交于伯爵府!否则,伯爵大人问罪下来,你担待不起!”
她说完,也不等霍华德回应,猛地一甩袖子,自然那袖子是空的,没什么气势。
西蒙对着那颤抖的背影,懒洋洋地补了一刀:“老东西,你配不上棺材,野狗的肚子才是你的归宿。”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嬷嬷带着哭腔的咒骂。
审讯室里重新陷入了死寂。油灯映着霍华德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和书记员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西蒙闭上眼睛,重新变回那副醉醺醺的懒散模样,仿佛刚才那场对骂从未发生。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证明他依然醒着。
霍华德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刚才说的……关于嬷嬷的事……”
西蒙眼皮都没抬,嘟囔了一句:“信不信由你,反正你们要么装瞎,要么本身就是瞎子。”
霍华德没法继续问。这摊浑水已经没过了膝盖,再往前一步,可能就再也爬不出来了。而眼前的这个混蛋,正躺在浑水中心,一脸嘲讽地看着所有靠近的人。
“书记员!”霍华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刚才那段……撕了,别传出去。”
书记员愣了一下,慌忙将那页纸扯下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西蒙的嘴角,那抹讥笑更深了。他好像猜到了大概方向,毕竟这老货最近就见过一次,而和这老货同时出现的,除了那个小萝莉还有一个人,和一本厚得要命的书。
突然,他收敛了所有的疯劲,声音冷了下来,像是换了个人:“派人去蔷薇酒馆。”
霍华德一愣:“做什么?”
“把我落在酒馆的两本书拿回来。”西蒙字字清晰,不带半点醉意,“听好了,不许翻、不许摸、不许抖落一页。原样包回来,除非你想在浑水里淹死,那你就尽管干预。”
他语气笃定,完全不像方才醉酒骂街的无赖,反倒透着洞悉内情的冷静。
霍华德被他语气里的寒意慑住,立即派了两个牢靠的卫兵去取。
没多久,卫兵回来了,手里捧着个粗麻布包,脸上的表情像是捧着一坨刚捡起来的屎。
麻布层层掀开。一本还算干净,沾了点酒渍。另一本,却是厚重的教会圣典。一股混合着霉味、酸腐和某种令人作呕的腥臊气瞬间炸开。那书页边缘发黑、粘连,显然在过去的某个时刻,被当成了最廉价的草纸。
书记员别过脸干呕,霍华德脸色发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西蒙却面不改色,伸手稳稳拿起了那本污秽的圣典,无视那冲天的臭气,指尖掠过那些粘连的脏页,径直翻到了最后。他记得某人强调过希望他好好看完。
尾页的几页纸摸起来不一样,硬鼓鼓的,中间夹着东西。
西蒙小心地撬开缝隙,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躺在里面,折叠处裹着一层薄薄的、尚未剥落的蜡封。
他捏住信纸边缘,直接递到了霍华德面前。
“拿着。”西蒙的声音平静:“这东西你亲自收好。然后,安排人去学院,把神学班那个叫莉莉的神棍传来,一起当着伯爵府下人的面打开。”
霍华德怔怔地接过那封带着霉味和尿臊味的信,手抖得厉害,这里面怎么还有学院和神殿的事?此刻他终于有点明白了,眼前这个醉鬼,这个满嘴喷粪的无赖,绝对是把淬了毒的刃,是某个势力藏在最肮脏角落里的眼睛。
一不留神这把刀,就抵在了喉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