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执事带着弟子重返密室之外。
方才东侧囚徒暴乱只是一场小规模的躁动,那名囚徒修为本就被封灵镣铐锁死,拼尽一身力气冲撞铁栏,最后不过引来几道镇狱符文将其重创,连掀起更大风浪的机会都没有。李执事心里本就悬着一桩心事,一想到献祭名册、后山阵图全都留在密室之中,不敢在外多做耽搁,草草下令将闹事囚徒单独押入死牢,便带人折返。
“执事,只是囚徒心神崩溃胡乱冲撞,要不要再加派一些人手巡视地牢各层?”他那名贴身弟子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低声请示。
李执事面色沉沉,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藏着连日操劳积攒下来的疲惫。
“暂且不必。多加人手徒增消耗,祭阵运转本就需要源源不断的灵气供给,此刻不宜再调动多余修士。传令下去,各岗守卫打起精神,加倍留意囚牢当中囚徒的动向,一旦再有人聚众异动,不必上报,直接打入预备献祭名单。”
“弟子记下了。”
石门缓缓向内推开,沉闷的嗡鸣在狭小通道里面回荡开来。
沈砚藏身于高大书架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全身墟道之力尽数收拢,自成一真的道韵缓缓铺开,把自身气息化作密室里面静止不动的书卷与木架,连神魂波动都压到微不可察。
他的指尖微微扣紧,目光落在走进来的两道身影身上。
李执事踏入密室,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桌案那枚存放献祭名册的玉简之上,伸手一把将玉简拿起,指尖灵力探入其中开始核验名册内容。
沈砚心神微微一凝。
方才仓促之间篡改献祭顺位,他已经用墟道之力抹掉了一部分改动留下的灵力痕迹,可若是李执事逐条细细核对,依旧有不小概率会发现名册之中标记已经错乱。一旦此时暴露,整座后山的警戒法阵瞬间就会全部激活,元婴长老会在瞬息之间合围密室,自己就算可以脱身,刚刚拿到墟部即将遭到围剿的绝密情报,也来不及传出去,之前所有布局全部付诸东流。
李执事神识一行行扫过玉简上面囚徒名录,眉头缓缓皱起。
“奇怪。”
简简单单两个字,听得沈砚心神一紧。
一旁弟子连忙上前半步:“执事,出什么问题了?是囚徒名单出了差错?”
“名册里面一部分献祭顺位标记看着有些别扭,但是每一条基础信息又都没有错漏,一时分辨不出到底哪里不对。”李执事指尖灵力再次重重往玉简当中灌注,反复推演了两遍标记对应的祭阵调度,“祭阵的转运路线极为复杂,一旦顺位标记乱掉,到了献祭开启之日,纳运大阵很有可能出现运转偏差。”
他沉吟片刻,把玉简重新放回桌案。
“眼下还有数日才到献祭之日,暂且先把此事记下。祭阵的主调度权不在我手中,就算标记小有错乱,到了献祭当日高层长老也会重新核对一遍。只要最终送入祭阵的囚徒总数不差,些许顺位错乱未必会影响大局,不必在此刻惊动长老团,徒然落得一个办事不力的评价。”
听到这句话,沈砚悬起来的心稍稍落地。
李执事终究没有继续深挖下去,只将这桩异样当成登记、录入之时留下的疏漏。
可沈砚心中清楚,这一步改动仅仅只能短暂拖延一部分囚徒的死期,治标不治本。只要青云宗高层重新核对名单,这些被延后顺位的囚徒依旧会被重新调回献祭序列,单凭偷偷修改玉简,根本救不下地牢之中所有人。
“对了,和周边世家约定围剿墟部的密报,我放在何处?”李执事转头看向弟子。
“就在书架第三层最内侧,用黑色封皮卷宗封存。”
李执事抬步朝着书架走来,正是沈砚藏身的这一侧。
一步,两步。
沈砚后背紧贴冰冷的木书架,墟道屏障再度加厚。
他和李执事之间,仅仅隔着一排堆叠的典籍。
李执事抬手抽出那一份黑色封皮卷宗,指尖抚过卷宗封面上封印的宗门印记,缓缓翻开。
“天地夹缝当中的墟民休养生息越来越久,再放任他们继续招揽流亡修士,日后必然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只等这一次后山纳运献祭结束,祭阵大功告成,我们便联合几大世家一同出兵,将千年墟部连根拔起。到时候墟道传承彻底断绝,世间再无人能够看破伪天布下的万世骗局。”
“沈砚此人一直下落不明,若是开战之时此人正躲在墟部当中,我们是不是需要提前安排长老重点提防?”
“自然。”李执事缓缓合上卷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人身怀墟道,更是走出了自成一真的道路,乃是一切变数的源头。若是能够将其生擒,抽取他身上的墟道本源,献给上层,伪道的根基还能再进一步加固。各大世家也都已经收到消息,全都在暗中派人搜寻他的踪迹。”
他随手将黑色卷宗放回原来的位置,目光扫过满架的典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转身重新回到桌案前面。
“地牢暂时不会再出大乱子,你守在密室门外,没有我的传唤,任何人都不许踏入。我要将后山完整阵图重新推演一遍,献祭之日大阵万万不能出岔子。”
“弟子遵命。”
弟子躬身退出门外,石门缓缓落下,重新将密室与外面的通道隔绝开来。
密室之内只剩下李执事,还有藏于书架阴影当中的沈砚。
李执事坐在木案之前,铺开一张巨大的绢布阵图,指尖以灵力为笔,不断在阵图上面勾勒线条,反复推演整座后山纳运祭阵的运转逻辑,心思全部投入阵图演算之中。
沈砚静静站在阴影当中,大脑飞速运转梳理全盘布局。
营救地牢囚徒、保全墟部,两件大事此刻全部压在他身上。
只靠自己孤身一人留在青云后山,终究独木难支。一旦献祭之日爆发大战,就算自己实力再强,也很难一边护住囚徒,一边挡住青云宗元婴长老与一众修士的围攻,更遑论还要提前应对之后联合世家的围剿大军。
必须向外传递消息,把青云宗的计划送回天地夹缝的墟部。
墟部长老提前收到情报,才有时间调动墟部力量,做好备战布局,不至于等到敌军兵临城下之时仓促应战,陷入被动。
其次,地牢里面的囚徒也不能只依靠献祭名单上小小的改动。他方才在囚牢当中和那名绝望修士搭话,已经埋下第一颗火种。地牢当中还有许许多多被封禁修为的囚徒,很多人本就是走投无路才被抓入地牢,心底未必愿意乖乖走上祭阵,只缺少一个统一的契机。
等到献祭前夜,他可以再次潜入地牢,暗中联络这些尚有反抗之心的囚徒,定下起事的暗号。献祭仪式一旦出现混乱,地牢囚徒同时发难,内外呼应,才能够创造大规模突围的机会。
但这两件事情,都需要人手传递消息。
林小石头、苏晚、周禾三人此刻正在外围,搭建流亡修士联络网,正好可以充当这条情报通道。
只是青云宗山门内外盘查极严,传信玉符一旦直接往外送出,极容易被沿途伪道修士截获,一旦情报泄露,青云宗高层立刻就会猜到有人潜入后山密室窃取机密,到时候整座青云后山会布下天罗地网,他想要脱身,或是再去地牢联络囚徒,都会难如登天。
沈砚目光扫过桌案上面散落的文书,心中渐渐生出一条计策。
他可以将两份情报拆分开来,以特殊墟纹加密,再借由地牢之中准备被转移出去的杂役囚徒之手,分段向外传递。这类低阶囚徒偶尔会被临时调出地牢,去后山外围做粗活,盘查力度远比不上正式传信修士,反而更容易将消息送出去。
同时他还可以借着这一次囚徒联络,在地牢当中建立一条隐秘的消息通道,后续若是青云宗再临时调整献祭名单或是祭阵部署,他都能够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不至于被对方打一个措手不及。
这便是暗流布局。
正面尚未掀起大战,看不见的博弈早已铺展开。
就在沈砚暗自敲定全盘计划之时,桌案前面推演阵图的李执事忽然停下手中动作,抬头朝着书架方向望了一眼。
沈砚心神一凛,立刻压下所有思绪,连神魂都归于沉寂。
“方才总觉得密室里面还有别的气息,难道是连日操劳,神识太过疲惫生出错觉?”李执事低声自语,站起身,朝着书架缓步走来,一道道探查灵力缓缓向着整片书架蔓延。
他方才一心推演阵图,可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警兆始终萦绕心头,越想越觉得不安,索性打算将整间密室细细探查一遍。
无形灵力扫过一卷卷典籍,一寸寸扫过木架。
一旦灵力触碰到沈砚藏身的位置,墟道伪装便会受到冲击,他的行踪就会直接暴露。
沈砚凝神静气,墟道之力在身后缓缓流转,已经做好出手的准备。
就在探查灵力距离他只剩数尺之时,密室之外,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启禀执事!山门那边送来紧急传讯!说是外围巡逻修士抓到一名形迹可疑的流亡修士,那人身上带着墟部独有的墟纹印记,山门那边拿不定主意,特意派人来后山,请执事前去处置!”
李执事脚步猛地顿住。
“墟部之人?”
这个消息一下子将他全部注意力吸引过去,方才那一点心中疑虑瞬间被抛到脑后。
“带我过去!”
李执事不再继续探查书架,转身快步走向石门,石门再度开启,他跟着前来传讯的修士匆匆离开密室,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直到两人脚步声彻底远去,密室当中彻底重归寂静,沈砚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短短片刻周旋,精神的消耗几乎堪比一场苦战。
此地不宜久留。
趁着李执事被山门传来的消息引走,后山这一处短暂的空档,沈砚不再停留,身形化作淡淡的黑影,顺着方才进来的路线原路撤出密室,沿着幽暗的地牢通道,一路朝着地牢下层潜行。
一路避开巡逻守卫与一道道警戒符文,重新回到下层囚牢区域。
地牢里面依旧一片死寂,不少囚徒或是昏睡,或是呆呆望着石壁,被日复一日的掠夺磨去斗志。
沈砚绕开巡逻修士,来到方才那名主动冲撞囚牢、已经被打入死牢的修士囚笼之前。
死牢囚栏之上,缠绕着更加厚重的封禁锁链,镇狱符文在铁栏表面缓缓流转。那名中年修士浑身布满伤痕,气息微弱地瘫坐在地上,看见阴影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原本黯淡的瞳孔微微一动。
“是你。”中年修士的声音沙哑低沉。
“是我。”沈砚墟道微光轻轻抚过铁栏,暂时压制住铁栏上镇狱符文的力量,“方才骚乱,是你有意试探守卫?”
“我已经被困在这里太久,与其等到献祭之日被大阵慢慢抽干神魂气运,不如拼死一试。”中年修士缓缓抬起头,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光亮,“我知道自己很难独自逃出去,我赌你真的有办法。”
“我确实打算在献祭之日动手救人,但是单凭我一人远远不够。”沈砚指尖凝出一缕极淡墟纹,将加密的消息印在了中年修士的神魂深处,“我需要你暗中联络地牢当中那些尚且不愿认命的囚徒,约定起事暗号。同时我有一封情报,需要寻一个可以信任之人,寻机会送出青云后山,交到墟部。一旦墟部提前得到消息,就能提前备战,我们才不会腹背受敌。”
中年修士闭目感受传入神魂当中的墟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地牢之中不少修士原本就是不满伪道收割才被抓捕关押,心底都憋着一口气,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我会慢慢挑选信得过之人串联起来。”
“切记,千万不能操之过急,一旦走漏风声,所有人都会提前被送入祭阵。”沈砚叮嘱道,“献祭之前,我还会再来。”
交代完毕,沈砚不再久留,身形再次隐入通道的阴影之中。
地牢之中埋下内应,向外传递情报,拖延献祭名单,三步暗棋已经全部落定。
可沈砚心中清楚,这仅仅只是布局的开端。
李执事已经察觉到名册有异,青云宗高层同样老谋深算,一旦对方察觉到有人在背后搅动局势,必然会反手设下陷阱等着他入局。
看不见的暗流,已经在青云后山、天地夹缝两处同时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下一章:第一百五十四章:局部反击,咱们直接往下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