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
冰泉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
木头被风吹得发凉,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震颤。
飞船破开云层的时候,船身擦过云絮的声音很轻,像指甲划过棉布。
天边压着一层暗雾,灰蒙蒙的,像谁把一整块脏抹布罩在了天穹上。
她抬眸远眺。
远处那片天际,光明正被一点点吞噬。
浓密的血色雷云翻滚涌动,猩红与墨黑绞在一起,压得极低。
一道暗红闪电劈下来,没有声音传过来,但她的耳膜跟着震了一下。
雷云底下,隐约能看到雨丝落在岛屿边缘。
她看不清植物,但能看到那片绿色在雨里一寸一寸暗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根底下吸干了。
冰泉盯着那片云看了几秒。
【血雷岛。】
她的手从船舷上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看了一眼,在衣服上蹭掉了。
飞船船头偏了一个角度,绕开了那片云。
冰泉收回目光,转身往船舱走。
【从分校到皇家附魔协会,原本走直线,现在绕路,时间要多出三倍,但没人敢走直线。】
她推开门,走进船舱。
魔法船舱宽敞而肃穆。
微光从镶嵌在木壁里的魔石中渗出来,晕开一片昏黄柔和的光。
光不均匀,有的地方亮些,有的地方暗些,木壁上的节疤在光影里凸起来,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安静。
冰泉走进去的时候,自己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咚咚响了两下,她就放轻了步子。
船舱里站满了人。
四百六十个学生,大多是青涩的一年级新生,来自整片大陆各个分院。
他们站姿端正,衣袍干净,袖口和领口绣着各分院的家徽和标识,有的绣金线,有的绣银线,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简单的铜扣。
前方传来一个声音,沉稳,清晰。
“还有两天就到皇家附魔协会,请同学们认真准备。”
冰泉扫了一圈,往角落走。
人群中央有一道红发,太扎眼了,她不看都不行。
少年身姿如枪,赤红劲装,衣袍以暗金绣线织就闪电纹路,左腰悬重剑,右腰挂法杖,肩背宽阔,臂肌紧实。
冰泉的目光在他腰间的剑和法杖上停了一瞬。
【魔武双修。】
【赤炎,红金班首席。】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角落走。
赤炎身后不远处,一个胖子正在人群里挤。
黑金色的宽大袍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脖颈,腰带上挂着一只拳头大的水晶镜头,那是摄影用的聚焦器,他是摄影专业的,叫什么金大壮,整个分校就他一个摄影生,常年扛着镜头到处拍,据说分院院长都被他偷拍过睡觉流口水的照片,差点把他开除。
金大壮正在挤,但挤的方向很奇怪,他不往人少的地方走,反而往人堆里扎,鼻子微微翕动,像在闻什么。
他闻到了。
少女体香混着薄荷香水味。
清清凉凉的薄荷,还带着一丝甜,像夏天早上推开窗,院子里那丛薄荷叶上还挂着露水。
金大壮的眼睛亮了。
他顺着那股体香的方向又挤了两步,脑袋从两个高个子学生中间探出来,看到了。
翠碧丝。
浅绿发丝,银边眼镜,怀中捧一本古朴魔法书。
同样绣着闪电家徽的衣袍,但穿在她身上,腰身收得极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越是这样,越让人想多看两眼。
金大壮深吸一口气,薄荷味钻进鼻腔,他眯起眼,表情陶醉得像在品一杯陈年老酒。
“极品。”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翠碧丝没听见。
她正在翻书,指尖夹住泛黄的书页,魔力从掌心渗进去,书页上的纹路亮了一下。
封皮陈旧,纹路暗哑,但冰泉扫了一眼那本书,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那本书有魔力波动,很低,很沉。
冰泉没多看,收回视线,在角落靠墙的位置站定。
【谁都有自己的秘密,我的看法是——不靠近、不招惹、不深想。】
飞船舒展双翼,划破云海。
云层在船身两侧翻涌,阳光穿透雾霭,洒下破碎金光。
冰泉靠着墙,闭着眼,在晃动的船舱里感知空气中游离的雷元素。
一丝,两丝,三丝,她抓住一缕,按进魔力里,又散了,再抓,再按。
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她没擦。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一丝极淡的蓝紫色,一闪就没了。
【我快要熟悉狂元炸体了。】
冰泉把手指收进掌心,重新闭上眼。
航程第三天,远处天际浮出一片片漆黑巢穴。
冰泉站在舷窗边,透过超远望远镜看出去。
亿万只巨蚊嗡嗡振翅,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像一块会动的乌云。
船长操控飞船绕开那片巢穴。
船身倾斜的时候,冰泉的手在舷窗上撑了一下,指节压得发白。
飞行航线绕开了大部分巨蚊,只有几只漏网的巨蚊扑过来,千米之外,巡逻护卫周身雷光暴涨,六十级魔法射线撕裂长空,巨蚊瞬间化为血雾。
护卫们神色轻松,有人笑了一声,有人在甲板上伸了个懒腰。
冰泉看着那团血雾被风吹散。
【六十级,对付几只漏网的,当然轻松,但如果——】
她没往下想,转身回到角落,重新闭上眼。
飞船驶入极寒盆地边缘的时候,天忽然暗了。
冰泉站在舷窗边,看着外面,云海在船身两侧翻涌,阳光穿透雾霭,洒下破碎金光,她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想。
然后天暗了。
狂风从虚无中席卷而来,咆哮如兽,整片苍穹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云层翻滚扭曲,被撕裂、扯碎、绞成漫天乱絮。
冰泉的手猛地抓住舷窗边缘,船身猛烈倾斜,她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稳。
原本零散飞舞的喋血巨蚊被台风卷乱,轨迹癫狂无序,高速螺旋冲撞。
护卫们的脸色变了。
“风太大了,锁不住——”
“没法瞄准——”
嗡嗡。
嗡嗡。
尖锐振翅声穿透风声,钻进耳膜,冰泉的耳朵先是一热,然后是一阵刺痒,像有什么东西在耳道里爬。
她抬手揉了一下,指尖碰到耳廓,是湿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
血。
她猛地抬头,看见前面的护卫转过头来,那人的双眼正在往外渗血,猩红的血珠从眼角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落,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冰泉的视线开始模糊,先是一层薄薄的红雾,然后越来越浓。
她眨了眨眼,没用,眼前的舷窗在血色的世界渐渐消失,只剩一片黑暗。
【看不见了。】
她的手攥紧舷窗边缘,木头硌着掌心生疼,是她唯一还能确认的东西。
嗡嗡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冰泉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靠近,它们的振翅声每近一分,耳膜就跟着震一下。
脊椎开始发凉,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童年最深的梦魇被这嗡嗡声唤醒了。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慌就是死。】
冰泉松开舷窗,把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一根一根攥紧。
嘭。
嘭。
嘭。
巨蚊撞在船身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每一声巨响都像锤子砸在她胸口。
咔嚓——
碎裂声撕裂空气,一道狰狞裂口横亘在船身上。
狂风裹挟着寒意与腥气倒灌而入,一股浓郁到作呕的腐臭扑面而来。
冰泉往后退了一步,脚底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她蹲下去,手指摸了一下,黏的,凉的。
她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诡尸,登船了。】
骚动在船舱里蔓延,学生们的哭喊声、踉跄声、碰撞声交织一片。
冰泉的手指扣着木板接缝。
人群里传来一声“哎哟我的妈——”,然后是扑通一声,有人摔了,接着是一连串的爬动声和喘气声。
她侧了一下耳。
那个方向,有一个胖子正在地上爬。
【金大壮。】
她没管。
金大壮趴在地上,鼻子贴着地板,薄荷味从前面三米远的地方飘过来,清清凉凉的,还带着一丝甜。
他咽了一口口水。
看不见了?那又怎样?
他闻得到。
金大壮四肢并用,像一条肥硕的黑金蜥蜴,贴着地板往薄荷味的方向爬。
他的鼻子几乎贴着地面,一路嗅过去,爬过一只晕倒的学生的腿,爬过一把倒地的椅子,爬过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黏腻液体。
薄荷味越来越浓。
他摸到了。
一只脚踝,纤细的,脚踝上方是冰白色法师长袍的下摆,布料冰凉丝滑,指尖一碰就知道是上等料子。
金大壮咽了一口口水。
翠碧丝刚从腰间抽出炼金卷轴,冰雾从脚底铺开,三只巨蚊和两只丧尸被冻在原地。
她屈膝弓身,贴着墙壁往前移动,冰链一道道射出,冰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炸亮。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摸了一下她的脚踝。
紧接着,一只肥手从侧面伸过来,准确地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的肚子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带着一股又急又馋的劲儿,像饿了三天的野狗叼住了一块肉,叼到就跑。
摸完,金大壮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两条粗腿在地板上噔噔噔噔,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狂笑。
【赚到了!赚到了!她肯定不知道谁摸的!这么多人,这么黑,她怎么找——】
一道冰链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
金大壮吓了一跳,脚下没停,往左一拐,钻到一张翻倒的长桌底下,爬过去,又往右一拐,撞开两个学生,继续跑。
第二道冰链追过来,打在他脚后跟三寸的位置,木板碎屑崩了他一腿。
“不是吧!”金大壮在心里嚎了一嗓子,“她怎么知道我在哪!”
他摸着墙壁跑。
手掌在木壁上一路拍过去,拍过凸起的节疤,拍过凹陷的接缝,拍过某个学生湿漉漉的后背,那个学生尖叫了一声,他没管。
左手拍空了,前面没墙了,他心一慌,往右一扑,摸到了一张翻倒的长桌边沿,大喜,整个人往桌底一钻,蜷着身子往前爬,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疼得他龇牙,但没停。
爬出桌底,他站起来继续跑,双手在前面乱摸,摸到了一把椅子的靠背,再往前摸,是柱子,他抱住柱子喘了一口气。
冰链贴着他头皮飞过去,冻住了他头顶一撮头发。
“不可能!不可能!我到处乱跑,上蹿下跳,为什么怎么跑她都能找到我——”
金大壮松开柱子,往另一个方向摸过去,手掌拍在墙壁上,拍到了一扇门框,是侧廊入口,他拐进去,摸着侧廊的墙壁一路小跑,跑了十几步,前面摸到了墙,是死路。
他转身想往回跑,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双手乱抓,抓到了一截断掉的椅子腿,没抓住,连人带椅子腿一起滚出去,后背撞在一个冰凉的东西上,铁质的,有棱有角,是雕像底座。
他的脑袋磕在底座边角,哐当一声,晕了过去。
翠碧丝靠在右舷第三根柱子旁边,银边眼镜上淌着血,她没擦。
冰雾那头的消融突然停了,温度不再变化,热源静止不动,没有继续逃跑的迹象。
她侧耳听了一下,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铁器上,然后安静了。
【倒了一个。】
翠碧丝收回冰链,转身继续往老师的方向走。
冰泉靠在墙上,手指扣着木板接缝。
刚才那一连串的脚步声、摔倒声、撞墙声、冰链碎裂声,她听得一清二楚。
冰泉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手指松开木板接缝,又扣紧。
她侧了侧耳。
另一个方向,隔着几道舱壁,传来一声闷响,有人重重撞在木壁上,然后是咳嗽声,喘得很重,像在吐血。
冰链也往那个方向射过几发,她听到了。
【另一边那个吐血的,冰链也往那个方向射过。】
【是不是同一个人打的,跟她没关系。】
嗡嗡声还在响,耳膜在震,她的眼角还在渗血,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湿透了。
就在这时,船舱某处传来一道声音。
很轻,翻书页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冰泉侧耳听了一下,那个方向,是那个绿发少女站的位置。
然后是一阵寒气,很淡,贴着皮肤渗进来,凉丝丝的。
冰泉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在空气中流动,从某个方向涌出来,向四周扩散。
冰雾。
冰泉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皮肤上的温度在下降,从均匀的凉,变成一片一片的冷。
然后她听到冰碎裂的声音,很脆,很小,嗒,紧接着是另一声,嗒,嗒。
每一次碎冰声之后,就有一阵更强的寒气朝那个方向射出去。
冰泉靠在墙上,手指扣着木板接缝。
老旧木质船舱摇晃吱呀作响,银边眼镜的绿发少女,身着镶银纹的冰白色法师长袍,虽然脸上流淌着从眼睛里面涌出的血液,但却神色淡然,宛如一朵在暴风雨中傲然绽放的花朵。
翠碧丝轻轻翻开魔法书本,纤细指尖泛白攥紧泛黄书页,将魔力注入其中,很明显这也是一本炼金魔法道具。
一颗巨大的由蓝色冰块雕刻而成的巨大眼睛在她头顶半米外缓缓出现,冰晶纹路清晰闪烁,散发着神秘的光芒,那是冰元素之眼!这是一种特殊魔法,可以使开启这个魔法的人的灵魂看见周围所有的冰元素波动。
只见少女释放出大量冰雾,如同给周围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纱衣。
昏暗光影里冰雾翻涌浮动,每当有喋血巨蚊靠近,它们身上的温度融化了冰雾,翠碧丝便凭借空气中视野里面消失的冰雾,来推断冰雾消失的位置,有喋血巨蚊。
每一次,她都能准确地把寒冰魔法对着冰雾融化减少的位置射去,宛如一位精准的射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