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兽脊归途
重新踏回兽脊岭的时候,天色阴沉得吓人。
大片灰白色的云层沉甸甸压在天穹,低得仿佛要贴住山脊的轮廓,将整道连绵起伏的山岭笼成一团模糊暗沉的黑影。风依旧是从渊地的方向吹拂而来,比起几日之前,风力已经减弱不少,可寒意却更加刺骨,裹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寒气,钻进衣衫缝隙,浸透人的皮肉。
李砚尘走在队伍的最后方,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乌狄背负着妹妹走在最前头,步履相较来时,明显迟缓了许多。乌狄的妹妹伏在他宽阔的后背之上,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那双灰白空洞的眼珠半阖半睁,气息微弱绵长,虽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始终不曾断绝。周平行走在队伍中间,掌心牢牢攥紧短刀,时不时便会回过头,望向后方的李砚尘,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又有几分确认,仿佛要确认他依旧跟在队伍之中,没有被落在后面。
攀登兽脊岭远比下山更加耗费体力。
这道山岭遍布碎石坡,坡面本就陡峭崎岖,碎石松散滑溜,每往前踏出一步,脚下便会跟着打滑半寸。李砚尘腿上的旧伤尚未完全愈合,左小腿的肌肉一阵阵发酸发胀,钝痛隐隐顺着经脉蔓延开来。行至半山腰,实在难以支撑,他便靠着岩壁稍作停歇。
他从不大声喘息,也不会出声呼喊,只静静靠着冰凉粗糙的石壁,调息平复体内翻涌的气息。等到前方乌狄的身影走远,才缓缓直起身,继续迈步跟上。周平瞧见他停下,便也跟着驻足,想要留下来等候。李砚尘对着少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停留,只管继续向前。
周平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听从示意,继续往前赶路。
一路咬牙向上,终于抵达山脊线。
骤然之间,狂风呼啸而起。渊地一侧的冷风顺着山坡自下往上猛烈灌涌,狂风席卷而过,将三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衣角翻飞不停。李砚尘站在山脊的最高处,回身眺望远方。
旷野的尽头灰蒙蒙一片,天地之间尽是迷蒙的雾霭,早已看不见渊边那道巨大裂缝,也望不见枯木林的踪迹。唯有遥远的天际线处,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从大地地底缓缓渗透升腾而出,贴着地平线,缓慢地流淌蔓延。
他没有过多凝望,仅仅一瞥便收回目光,转头跟上乌狄的脚步,向着山的另一侧下坡而行。
踏入天妖界这一侧的山林,周遭光线比来时更加昏暗压抑。参天古树的树冠层层叠叠交错缠绕,浓密的枝叶遮蔽了绝大部分天光,林间几乎透不进半点光亮。地面堆积的腐叶又厚了一层,脚踩上去绵软沉闷,脚下传来簌簌的闷响。
空气之中,草木腐烂的腥气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兽类气息,比数日之前浓郁了不少。
乌狄的脚步陡然停下,他鼻翼轻轻翕动,仔细分辨着风中飘散的气味。他背负着妹妹,缓缓转过身,压低嗓音,语气凝重:“林子里有东西。不是黑獠部的人。”
“什么东西?”李砚尘沉声问道。
“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乌狄眉头紧锁,“气味被什么力量掩盖住了,只能嗅到一丝残留的痕迹。”
他抬手向上颠了颠背上的妹妹,调整背负的姿势,让她靠得更加安稳。他没有立刻抽出腰间弯刀,可行走的姿态已然改变,每一步都刻意贴着树根与岩壁的边缘行进,尽量避开林间开阔的空地,尽量将自身藏在树木阴影之下。
李砚尘紧随其后,心神微动,暗中催动破妄之力。丹田之内的咒印安安静静,没有躁动翻涌,五块鸿蒙残片也维持着沉寂的状态。他目光扫过整片密林,视线穿透层层树影,探查暗处的动静。
林子里确实藏着活物,而且不止一个。全部隐匿在浓密的树影暗处,暂时没有贸然现身,也没有发动袭击,只是在暗中窥伺,静静观察着他们一行人的动向。
就这样在幽暗的密林之中穿行约莫半炷香的时辰,乌狄骤然止步。
他的面前矗立着一棵极为粗壮的古树,树干之上留着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自树干底部一路撕扯拉扯,直延伸到半腰高处。爪痕是崭新的,树皮被硬生生撕裂翻卷,破碎的树皮碎屑还挂在树干上,尚未脱落坠落。
乌狄伸出手,指尖抚过爪痕的边缘,指肚沾染上一层暗红色的粉末。他将指尖凑到鼻尖细细嗅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白猊部。”他语气低沉。
“他们来过这片林子。”
李砚尘闻言微微蹙眉:“白猊部不是和黑獠部大战之后,已经溃败覆灭了吗?”
“是败了。”乌狄点头,“可族人并没有死绝。残余的部众一直盘踞在林子西边一带活动。我原本以为他们过不来,两地之间隔着两道界碑阻隔。如今看来,界碑上面的记号,已经被人刻意抹除了。”
李砚尘脑海之中瞬间闪过之前在矮丘那边见到的那根被人翻动过的兽骨。那时候乌狄便推断,有外人前来探查路径。如今白猊部的残余部众,已然潜入这片山林。
这伙探路之人,究竟是不是渊底那个拍墙的执纸人手下,尚且无法断定。也有可能是另一伙独立的势力。但无论属于哪一方,眼下的局面,都绝非好事。
“我们绕路走?”李砚尘问道。
“绕不开。”乌狄摇了摇头,语气十分无奈,“他们堵死了返回黑獠部地界的唯一窄路。若是选择绕行,要多耗费三四天的路程,沿途遍布大片沼泽,泥泞凶险。”
“你背着她,根本撑不过三四天的跋涉。”李砚尘一语点破现实。
乌狄没有开口反驳,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个事实。妹妹如今的状态,根本经不起长途颠簸。她必须尽快回到黑獠部的部族之中,寻找族内的巫医。唯有巫医,才有办法化解被渊底浊气压住的神魂。若是继续拖延下去,就算性命能够保住,神魂也会受到永久性的损伤,往后再也难以恢复。
“我一个人过去。”乌狄做出决定。
他小心翼翼将背上的妹妹放下来,让她依靠在粗壮的树干边坐好。他目光看向李砚尘,又转向一旁的周平。“你们留在此地照看她。我前去把前路打通。”
“就你一个人?”周平忍不住出声,神色满是担忧,“白猊部的人个个凶狠,你孤身一人前去,万一回不来该如何是好?”
“若是我回不来,你们便带着她绕路离开。”乌狄的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波澜,“她就托付给你们。”
他伸手从腰间抽出弯刀,刀尖朝下,手腕轻轻一转,弯刀在掌心灵活旋了半圈。他侧过头望向李砚尘,等待对方的回应。
李砚尘沉默片刻,心中飞速思索着利弊。
“我跟你一同前去。”他开口说道。
乌狄当即摇头拒绝:“不行。你身上的五道锁韵气息太过显眼。白猊部的人一旦嗅到你的气息,不会直接动手搏杀,第一反应只会转身逃窜。一旦他们跑掉,回去报信,后续赶来的就不再是区区几个人。”
“我独自一人前往,动静可以做得隐秘。我身上的兽纹是天妖界本土血脉,不会引人侧目。他们很难分辨出我的身份。”
李砚尘静静望着乌狄,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的确有理。自己体内的因果锁,在天妖界的修士与部族眼中,就如同一盏高悬的明灯,气息外露。一旦被白猊部察觉,对方不会拼死交战,只会第一时间遁走报信,招来大批人马,到时候局面将会彻底失控。
“好。”李砚尘缓缓点头,“你前去。我们就在此地等候。半个时辰之内若是没有归来,我便带着她另寻道路绕行。”
乌狄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钻入浓密的树影之中。
他行走的动作极轻,脚掌落在厚厚的腐叶之上,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仅仅数息的功夫,整个人便被层层叠叠的树木阴影彻底吞没,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间重新归于沉寂。
李砚尘蹲下身,靠着另一棵古树的树干落座。周平走到乌狄妹妹的身旁,脱下身上的外衫,轻柔地盖在她的身上。女子依旧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四周静得可怕,唯有林间偶尔传来枯枝被微风拂动的细碎响动。李砚尘缓缓闭上双眼,静心调息。他暗中催动丹田之内的残片,缓慢流转,将体内躁动的咒印死死压制下去。
这一路从渊底来回奔波,几番险境迭出,身上旧伤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进一步加重。右手小臂之上那一道赤红的伤痕依旧清晰,自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痛感已经消退,可皮肤却持续发烫。他将这道伤痕尽数掩藏在衣袖之下,不希望被旁人看见。
时间一点点流逝,约莫过去了半炷香的光景。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断了干枯的树枝,声响很轻,却在死寂的林子之中格外清晰。李砚尘猛地睁开双眼。一旁的周平同样听见动静,手中短刀已然出鞘,握在掌心。
声响来自乌狄离去的方向,而且绝非单人脚步,脚步声密集杂乱,显然不止一人。
李砚尘站起身,反手将腰后的短刀抽握在手。他目光扫向靠坐在树干边的乌狄妹妹,她依旧安安静静靠在树旁,尚未苏醒。他伸手将周平向后推开半步,低声嘱咐:“看好她。”
话音落下,他独自向前踏出一步。
树影晃动,几道人影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走在最前方的正是乌狄,弯刀依旧握在他的手中,刀刃之上沾染着暗红的血迹。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可那并非是跟随他的同伴,而是被他压制住的俘虏。
乌狄一只手掌死死按在其中一人的后颈,那人腰身佝偻,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脖颈之上浮现一道浅浅的兽纹。另外一人,则被乌狄用弯刀的刀背抵着后背,被迫走在前面。二人都身着暗褐色短褂,身上带着不少伤痕,伤势虽不算致命,但显然已经挨过一番教训。
乌狄抬手,将两名俘虏推到李砚尘的面前,缓缓收回弯刀。他目光飞快扫过自己妹妹所在的方向,见她安然无恙,紧绷的心神稍稍松了几分。
“白猊部的探子。”乌狄开口,“一共两个人。窄路前方还有其余人手,一共有三名。我绕到他们后方,先将这两人擒拿下来。剩下三个依旧守在路口。”
“三个。”李砚尘低声重复,目光落在两名俘虏身上。二人垂着头,不敢抬眼对视,一言不发。其中一人肩头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出血迹,看得出来乌狄下手并不留情。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李砚尘问道。
“我要让他们回去传话。”乌狄说道,“白猊部如今主事之人名为猊戎。我和他之间算不上不死不休的死仇。我令他们回去告知猊戎,放我们通行。若是不肯让路,我便会再度杀回去。这一次,便不会再留活口。”
李砚尘望向那两名俘虏,心中清楚,乌狄这番话绝非虚言恐吓。乌狄脖颈上那一道兽纹,此刻正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如同一块尚未熄灭的炭火。
李砚尘见过这道兽纹亮起的模样。昔日在兽脊岭,他准备拔刀搏命之时,兽纹亮起;渊边枯木林,他决意孤身踏入渊底之时,兽纹也曾亮起。而此刻,暗红色的纹路再度升腾光芒。
“放他们离开。”李砚尘说道。
乌狄没有立刻行动,他定定看了李砚尘一息,方才缓缓挪开抵在俘虏后背的弯刀。他抬脚,重重踢了一下其中一人的小腿,口中吐出几句短促的部族话语。
两名俘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向着密林深处逃窜。跑出十几步远,还不忘回头惶恐地望过来,随即脚下发力,跑得愈发飞快,转瞬便消失在层层树影之中。
乌狄将弯刀插回腰间刀鞘,快步走到妹妹身旁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气息依旧平稳。之后他俯身将妹妹重新背到背上,迈步朝着窄路口走去。李砚尘与周平紧随其后。
林间依旧安静,仿佛方才的冲突从未发生。可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息,乌狄的身上,还有方才那两名俘虏身上,都带着未散尽的血腥味。
李砚尘走在队伍末尾,手掌始终没有离开刀柄,时刻戒备四周潜藏的危机。
一路前行约莫一炷香,前方便是那处狭窄的路口。
路口空空荡荡,看不到白猊部族人的身影。地面之上残留着数滩暗红血渍,鲜血已经浸透泥土,晕开大片深色印记。乌狄没有丝毫停顿,背负着妹妹,抬脚跨过地上的血迹,径直踏入窄路。
这条通路异常狭窄,道路两侧的古树枝干几乎相互贴合,人行走其间,必须侧过身子才能勉强通过。李砚尘跟在后方,肩膀不时蹭到粗糙的树干,衣袖蹭上不少树皮碎屑,他全然没有理会。
一行人穿过窄路,眼前的天光骤然变得明亮起来。
密林到此彻底走到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平缓的矮丘。矮丘的远方,袅袅炊烟缓缓升腾而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之下悠悠飘荡。那便是黑獠部的地界。
远方的炊烟,代表着久违的安稳。可李砚尘心底没有半分松懈。
白猊部残余势力依旧盘踞在附近山林,界碑记号被人为抹除,背后隐隐牵扯着渊底执纸人的布局。纵然已经快要抵达黑獠部部族,危机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乌狄背上的妹妹,神魂还被困在渊底浊力的侵扰之中,需要巫医施救。前路还有无数未知的暗流,正潜藏在这片天妖界的土地之下,静静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