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刚过,河湾镇的老铺开了半扇门。
不是开张,是整备。沈望把柜面抬到院里,让春太阳晒了三天;柳娘把三年的家什一件一件擦过;槐儿把柜里的折子理成三摞,洪九存一摞,郭存一摞,漕上存一摞,摞得一般高。
柜底那几层,她也重新归置了。洪九案的文书一捆,签条上的字迹已经沉了色;阿鹞的账匣擦了三遍,铜锁上了油;李把式的桩谱抄件用油纸包好,压在最底下。她一件一件过手,过完了,在柜底铺了一层新的干燥荷叶,这是她姨的旧法子,防潮,防虫,防岁月。
三摞折子,三年的利。洪九存那一摞最厚,利钱折成老妇人的吃穿,一笔一笔,从没断过月。郭存那一摞,是镇上十几户人家的过河钱、棺材本、学费底,每月底对一遍,一笔不错。漕上存那摞最薄,陈九每月着人捎来一笔,说是新丁头一课的“敬灶钱”,一文一文,攒着开张那天一起入账。
槐儿理完了,在每摞头一页的页脚都添了同一行小字:三年,无错。
写完她把笔搁下,看着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这是她姨留她的手艺,三年了,撑住了。
郭瘸子拄着拐来验工。进门先看灶,再看锅,末了抬头看柜顶那把刀和素木牌,半天没说话。
“牌子还在。”他说。
“在。”沈望说,“开了张,把名字刻齐。”
郭瘸子围着柜子转了一圈,忽然指着柜顶:“那把呢?三年了,还挂着?”
“挂着。”沈望说,“它有它的差事。”
“刀还有差事?”
“守着。”沈望说,“守到有一天,它知道自己一辈子出不了鞘,它就歇了。”
郭瘸子似懂非懂,拄着拐走到灶边,看柳娘试火。灶膛里的火头一起,他鼻子一抽,说:“就是这个味。三年了,做梦都是这个味。”
修灶的师傅是个老头儿,手艺传了三代。他抹完最后一遍泥,围着灶转了一圈,问:这灶多少年了。沈望说,传到他手里是第三代,往上还有两辈。老头儿啧了一声:“怪不得。老灶认人,你这一家,火养得熟。”
他收工钱的时候少收了两成,说这灶他愿意抹,抹一回,记一辈子。走的时候,他朝着灶作了个揖,作得一本正经,作完还拍了拍灶腿,拍出了一声闷响。
他孙子跟在后头进来,如今也长高了半头,开学蒙了,念书念得磕磕绊绊。郭瘸子把孙子往前推:“给沈爷爷作揖。开蒙的束脩里,你郭爷爷许了望记一碗面,沈掌柜,记账上,今年起,郭存折子添一笔:束脩面,一年一碗。”
沈望笑:“你这账,越立越大了。”
“大才好。”郭瘸子说,“账大了,人就散不了。”
修灶的师傅来了,把老灶的膛重新抹了一遍泥。开锅那日,柳娘切了半斤肥肉,把锅烧热,拿肉皮一遍一遍地擦,老规矩,新抹的灶,得拿油把锅喂熟。油烟起来的时候,洪九的娘坐在灶边,忽然说:“这锅,有三百年了。”
“三百年没有。”沈望说,“三代有。”
“三代,够了。”她说,“锅比人有寿数。人伺候锅,锅养人,一茬一茬地养。”
开锅的油烟里,麦儿蹲在灶边看,看得入了神。柳娘让她也伸手摸了摸锅沿,离着一寸,热气烘手。老妇人说,摸摸就好,记着这个热乎气。往后锅冷了,知道它该热;锅热了,知道惜火。
麦儿似懂非懂,把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一年她七岁,个头蹿了一截,已经开始学擀皮,擀出来的圆片歪歪扭扭,可是从不破。
罗先生的信也是这两日到的,附着第二批仿格纸,纸上多了一行朱笔批语:麦儿的字,野而正,可造。信末说,蒙馆的学生涨到了十一个,那面裱着的面票被孩子们摸得发亮,他不得不拿玻璃罩子罩上了。
秦师爷更绝,人没到,摊子先到,他托脚行的车把代书摊的幌子捎了来,让挂在望记斜对面茶棚的檐下。附话一句:三月初一,我把摊子摆过来,写状子的、写家信的,一律先吃面再落笔。
帖也是这两天挨家送的。槐儿抱着红纸帖,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老主顾一家不落,连庙前卖香的、桥头修伞的都送到了。有人接了帖问:真不要喜钱?
“不要。”槐儿说,“我爹说,开张收礼,歇灶收心。心早收过了,礼就不收了。”
陈九是二月底来的,带着佟二舵,抬着一坛酒。坛泥上按满了手印,一个手印一个人。陈九说,这是漕上兄弟凑钱打的:开张那天开封,头一碗敬牌,第二碗敬街坊。
坛子抬进后院的时候,洪九的娘让人扶着出来看了一眼。她伸手摸了摸坛泥上那些手印,一个一个,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摸完了她说:“这么多手。”
“漕上的兄弟。”陈九说,“一人一个。”
“都到了?”
“到不了的,托人按的。有三个在北边走船,手印是捎回来的。”
老妇人点了点头,朝着坛子的方向作了一个揖。她说:“替俺儿子,谢这些手。”
佟二舵话少,进门先朝素木牌作了个揖,作得又慢又深。他围着灶看了一圈,问了沈望一句话:“掌柜的,漕上新丁的头一课,我照您的话教了三年。您说,他们出师了么。”
“出不出师,不看我。”沈望说,“看过闸的时候,手伸不伸。”
“伸了一回。”佟二舵说。
满屋一静。陈九把头转过来了。
“去年腊月,王家渡过闸,有个盐贩子塞了二两,想插队。”佟二舵说,“新丁里有个收了,当场收的。”
“怎么处置的。”
“按规册,逐出漕,三年不叙。”佟二舵说,“是我亲手逐的。他走到船尾,回头问我一句:佟舵,规矩比饭大么。”
“你怎么答。”
“我说,饭是规矩挣来的。规矩没了,饭也就馊了。”
沈望听完,给两个人各续了一碗茶:“答得对。这个孩子,三年后漕上要是肯再收他,比从前更用得。”
陈九跟佟二舵对看了一眼,都点头。
佟二舵点头,把这句话收下了,像收一份比酒坛还沉的礼。
二月最后一夜,铺子里外归置停当。柳娘把面和上了,醒一夜;槐儿把新账册翻开头一页,笔搁在页边;麦儿蹲在门槛上,看院里的灯笼影。
沈望把素木牌从旧箱上捧下来,用软布擦了三遍。四个格子里,两个名字沉着,两个格子空着。他把蔡爷的旧烟杆取出来,搁在牌前,搁下去的那一瞬,第四个格子的名字,他自己浮上来了。
他没说出口。只是把早就削好的一块新木坯,放在了空格边上。
槐儿在旁边看见了,没问。她如今懂了:这家里有些事,是到了日子才开口的。爹不说,就是日子没到;爹说了,就是刻的时候到了。
她把新账册合上,替爹把灯芯挑亮了一格。
那晚一家人睡得都晚,又都睡得好。柳娘临睡前把明日要用的碗筷数了一遍,数到第五副,照旧是那副青边碗,照旧横着筷子,摆在桌角。三年了,天天如此,一天没落。
她掖着灯出了堂屋,听见沈望还在后院磨什么,声音很轻,沙,沙,沙。是磨刻刀。明日要用的刻刀,他磨了一晚上。
四更,他起来生火。风箱响了三下,火光漫出来,把半间屋子照暖了。头一锅汤的骨头,是腊月里就吊在井里镇着的,今日下锅,赶在开市前,正好熬足三遍。
汤滚起来的时候,天边刚泛白。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听着锅里的动静,一动没动。
咕嘟,咕嘟。骨头在汤里翻身,油花一圈一圈地开。这口锅他听了半辈子,闭着眼知道火候到了哪一步:这时候该撇沫了,再过一刻该转文火了。他不动,就坐着听,三年没正经听过,这声音进了耳朵,一直暖到心口。
灶膛里的火影在他脸上跳。他伸出手,往灶门口添了最后一块柴。
明天,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