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望记歇了第一灶。
沈望雇了两条船,把家当分作三船:头一船是灶具家什,第二船是柜、账箱和素木牌,第三船是人和一辆小车。柳娘抱着麦儿坐在船头,洪九的娘坐在舱里,手搭在包袱上,包袱里是她的换洗衣裳,和那只柳条筐。
起船那日,府城的街坊来了十几个人送到码头。豆腐坊的娘子塞了一篮子咸鸭蛋,说船上吃;巷口茶担挑来两壶热茶,说路上润嗓子。沈望一一致谢,末了把府城这间铺面的钥匙交回房东手里,房租结到了月底,一文不差。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监生,接了钥匙,忽然说:“这三年,你这间铺子夜夜有灯。街坊说,灯亮着,走路都稳。”
“灯是柳娘点的。”沈望说,“她嫌黑。”
老监生笑了,把钥匙收好,朝船的方向拱了拱手。
船行一日,到了河湾镇。老屋的门闩一拉就开,院里的草有半人高,槐儿和石头挽了袖子,拔了半日。灶是冷的,锅是冷的,可是水缸是新挑满的。开火那天夜里,汤香从院墙里漫出去,第二天一早就有老街坊扒着门缝问:回来就不走了?
“回来了就不走了。”沈望说,“歇灶三年,灶不歇。家里这一口,日日都开。”
头一碗家里小灶的面,是到镇当晚下的。面短了一截,新麦没磨,用的是旧存。可是汤是足的,三遍,一点不省。一家人围着老方桌吃,麦儿吃出了声,老妇人笑她:“慢些。面长着呢。”
三年就在这一碗面里,落了地。
头一夜安顿下来,洪九的娘在屋里坐了半晌,伸手把屋里每一件家什都摸了一遍,桌子,条凳,门框,窗棂。摸完了她说:“这屋的木头是老的。老木头暖。”
柳娘说:“奶奶,这是他爹小时候住的屋。”
“老屋好。”老妇人说,“俺们泗州的老屋,俺到如今闭着眼都走得全。人这一辈子,脚下得有一处闭着眼走得全的地方。”
柳娘把这句话学给沈望听。沈望正在擦灶,听完,手停了停,把灶台又擦了一遍。
歇下来的头一年,他起先不惯。手上的活儿少了,人就多出许多时辰来。他把院墙的塌角修了,把麦儿的功课接管了一半,把府城三年攒下的信纸一封一封重新读过,读完了归档。半个月后他摸出了门道:歇灶不是歇手,是把手上的事,换成心里的事。
柳娘说他瘦了,他说没瘦,是把担子从肩上挪到了腿上,如今他天天走,沿河走,去堤上走,把这条镇里镇外的路,一步一步重新走熟。
“走它做什么。”柳娘问。
“歇了刀,不能歇腿。”沈望说,“腿是人的根。根上不荒,人就不荒。”
清明那日,槐儿跟沈望去南坡看阿鹞。新坟的土让春草盖了一层,坟前的小碑上是四个字:账清,人清。字是槐儿的手笔,一笔一划,都收得住。
供的是一碗宽汤面,筷子横着架在碗上。槐儿蹲在坟前,把这一年的事说给姨听:铺子歇了,家搬了,账折立了几摞,爹开始教她收刀了。说到末了她停了停,补了一句:姨,你没教完的,爹都在教。你放心。
沈望在坟边培土,培得很匀。
临走,槐儿把带来的两样东西摆在碑前:一支笔,一页纸。纸上抄的是她这一年核过的账里,挑得最干净的一页。她说:“姨,你看看。你的法子,我在用。”
山风把纸角掀了掀,又放下。姐俩一个教过一个学,账折上的字,越来越像。
下山的路上,沈望说起头一回见阿鹞的情形:广盛账房,三十七笔笔笔清,一张荐书递得四平八稳。他说:“你姨进这个门的时候,我跟她讲规矩。她听完了,给我讲了一回规矩。”
“她讲什么。”
“她说,规矩不是给客人看的,是给自己立的。”沈望说,“这句话,我用了十年。如今给你,你也用十年,再传下去。”下坡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明年清明还来。往后年年清明,都是你跟我来。”
“嗯。”槐儿说,“我跟姨说好了。”
同一个月里,敖山的信到了。石场的流水账,交槐儿看一年,头一个月她核出了两笔错,一笔是石匠的工钱多记了三十文,一笔是松木的方数少报了半方。她把两笔错誊清楚,寄回去。敖山回信只有四个字:眼力成了。
第二年开春,槐儿开始独立管柜上的折子。头一个月她对不上两笔,急得夜里不睡。沈望没帮她,只说了一句:“你姨当年对不上的时候,也不睡。可是她第二天一定补上,不隔夜。”
槐儿第二天补上了。第三个月起,折子再没错过一笔。柳娘夜里盘账,对完合上册子,说了一句:“阿鹞要是看得见,”
话说了半截,她自己停住了。屋里静了一会儿,谁也没接。灶上的汤,咕嘟了一声。
第二年秋天,沈望带槐儿去了趟敖山。石场在山北,开工的号子隔二里地就听得见。敖山领着槐儿把石场的秤认了一遍:石头按方算,工钱按日算,饭钱从工钱里扣,笔笔当面对。吃酒那晚,敖山把自己二十年的流水摊在桌上,让槐儿一页一页翻。翻到后半夜,她指出三处积年的小错。敖山拍案,说这三处连他自己都懒得再对。
“账不怕错。”敖山喝多了,脸红得像庙门,“怕的是没人肯对到底。你闺女的笔,比我硬。”
沈望把这话记下了。回来的路上,槐儿问:爹,敖叔说我的笔硬,是夸么。
“是托付。”沈望说,“明年起,石场的流水你一个人看。看出来的错,你自己寄。”
第二年开始,槐儿的刀课入了第三段。沈望叫它“问”:每天从柜上的客人里挑一个,在心里问一句,这个人今日为什么皱眉,那个人为什么多要一碗汤。问出来的答案,不许说,只许记。他说,问是看的根。看见了不问,看了也白看。
第三年,麦儿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郭存的折子,第三年派上了正经用场。脚行的老周娶儿媳妇,差一百二十文,从折子上借的,讲好一年还。年底他背着半袋新米来还,多放了二斤红枣,说是儿媳妇娘家给的,分望记一半喜气。槐儿记账:腊月十二,收讫,米半袋,枣二斤,枣不入账,入了灶。
那二斤枣,柳娘熬了一锅枣汤,全街的孩子分了。老妇人捧着碗听孩子们在院外笑,跟柳娘说:“这钱放得值。钱生了枣,枣生了笑。”
头一个“麦”字,横平竖直,末一笔拖得老长。洪九的娘耳朵还是那样灵,只是腿沉了,每月初一去府城看洪九的碑,得槐儿陪着上船。船是漕上的,陈九定的规矩:初一去,当晚回,船钱一文不收,碑前的香,漕上供。
腊月里,沈望铺开纸,写了几封信。信都短,只有一句:三月初一,望记重开,汤照旧。
写完他吹了吹墨,忽然把纸又铺开一张,添了第五封信。这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他斟酌了半晌,把字写得端端正正,折成了小小的一方,塞进柜顶那格,压在刀鞘边上。
槐儿后来收拾柜顶,看见了那方纸,没拆。她认得爹的字,也认得爹的规矩:压在刀边上的东西,是替洪九叔存的。叔侄俩的账,让他们爷俩自己算。
信发往四处:府城的陈九,敖山的石场,原籍的罗先生,还有府城桥边摆代书摊的秦师爷。
信写完,先给郭瘸子看了一张。郭瘸子拿在手里,从头到尾念了三遍,念到“汤照旧”三个字,嗓子哑了一下,把信纸折好还给沈望,说:“俺回去告诉街坊。这三年,他们问你问了三年。”
“问什么。”
“问汤还开不开。”郭瘸子说,“俺说开。俺拿你那句告示押着。”
秦师爷回信最快,纸上就两个字:必到。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摊子搬到你铺子对面,往后写状子的先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