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刚出闸,洪九的快船横了过来。
按的正是问路的路数:船拦道,刀点船帮,三下,笃、笃、笃。不轻不重,一声是一声。
三条快船上的人全站起来了。大船的船楼里,咳声停了。
“漕上的朋友。”洪九立在船头,声音放平,“借个话。船上的王泽,下来答三句,办完了各走各路。”
没有人答话。快船上五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老成的,朝大船看了看,又朝洪九看了看,忽然把刀扔在了船板上。
“洪爷。”那人拱手,“漕帮的规矩我们懂。这三条船是雇的,钱货两清,不掺和东家的事。兄弟们这就走。”
“走你的。”洪九说。
五个人下了舢板,划出去十几丈,又停住。那个老成的回头喊了一嗓子:“洪爷。草湾的船家,是俺表叔。”
洪九朝他抱了抱拳。
这一拳抱得慢,抱得实。道上人认这个:受了人的义气,就得还人的义气。他把这一记也记进心里,账不光有恨,还有情。
舢板划走了。水路上少了五条刀,多了五个证人。
老吕把船重新对准航道。舱里那点热气早散了,洪九的手指冻得发僵,他把两只手拢进袖筒,哈了口白气。等下要握刀,手得是活的。
五个人跳上自己的小舢板,往岸边划,他们看得明白:这个拦船的人,杀气不重,账气重。账气重的人,只找账上的人。
大船空了船护,船楼里的咳声又起来了。王泽出来了,扶着栏杆,站在船楼上往下看。他老了些,不是年纪,是势头。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洪九。”他说,“是你。泗州镖行的洪九。”
“是我。”
“我毁你镖行,挑你伙计的手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王泽咳了两声,“我等你好些天了。保单、快船、文书匣,我一样一样备,就等你自己跳出来。你跳出来了,明日的缉文上就多一条:洪九,行刺官眷,格杀勿论。”
“我不是来刺你的。”洪九说。
“那你来做什么。”
“对账。”洪九说,“你手上三条人命:盱眙道的吕跛子,草湾的船家,泗州的周账房。三条账,官府不管,我管。今日你把这三笔认下来,我把手上的刀收了,留你给官府完案。”
王泽在船楼上笑出了声,笑得咳起来:“认?我认了你这条命也保不住我。洪九,你在道上混了这些年,连这个都不懂,落到官府手里,我是一刀;落到你手里,我还能讲价钱。”
“那你的意思是,不认。”
王泽没答话,先咳。咳完了,慢慢直起身:“或者这样,你报个数。三千两。当年蔡爷买沈望的命,三千两;今日我买自己的命,六千两。你拿着钱走人。你那瞎眼的娘在泗州讨饭,我派人接回去,月月给米,管到她老人家归西。”
洪九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一瞬,又松开。
“我娘讨饭,是我没出息。”他说,“用不着你的米。方才说过了:三笔账,认下来。”
“认了我就完了!”王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塌下去,压成气音,“洪九,做人留一线。你今日放我一马,来日蔡家倒了,我保你在漕上做大生意,”
“我不要大生意。”洪九说,“我要账。”
“我的意思是,”王泽的手按在腰间。他腰里别着的那把软剑,缠着金丝,是他二十二年从来没出过鞘的物件,“你的刀,没我的剑快。”
剑出鞘了。
软剑这东西,会使的人使出来是水,不会使的人使出来是绳。王泽二十二年没跟人动过手。他这一剑刺出来,路子是好的——早年确实下过功夫——可腰上的力气跟不上了。剑到中途,腕子一塌,剑尖软了半寸,斜斜飘出去半尺,够不着人。
洪九等的就是这半寸。
他把肩沉下去,脚下换了个桩,压舱的桩。桩一沉,船再晃,人也是稳的。大船过闸,船身正在横摇:王泽站的是船楼平处,他站的是甲板斜处。他偏把这一场放在斜处。望哥讲压舱那一课时说过:水上的账,先算脚下。
沈望教的头一路:看他的手,看他的脚,看他的后颈。他看见了,王泽握剑的手,虎口空了:这些年琴棋书画养着,握剑的茧早褪干净了。
洪九没有躲。他往前踏一步,左臂横着一格——软剑剑尖挑开袄子,划破小臂,血一下子涌出来。可这一格换来的半步,够了。他的镖行刀出鞘,反手一刀,剁在王泽握剑的右腕上。
咔。
腕骨断的声音,船头船尾都听得见。软剑掉在甲板上,王泽惨叫着跪了下去,沈望教的第二路:砍手不砍喉。这一刀,洪九收着劲,只断了腕骨,没断筋脉。
“记住了。”洪九踩着他的剑,声音很平,“这一刀,是望哥教你洪九爷的。砍手,是让你握不住剑。你这一辈子,再也握不住剑了。”
说完,他把人往船柱边拖了拖,让王泽背靠着柱子,头偏着,省得血呛喉咙。这一下做得顺手,做完他才省起:这是水上人的老习惯,跟刀课没关系,跟账也没关系。
王泽跪在甲板上,脸色煞白,忽然笑了:“你砍了我又如何。你不杀我,我明日还活着;你杀了我,你也是死。洪九,你敢么?”
洪九看着他。刀课第二路说得明白:砍手不砍喉。手断了,人活着,账也还在——这一刀,他本来已经收了。
半息。
半息里,六张脸一张一张过:吕跛子投河前回家的那条道,船家舱里凝黑的血,周账房卷账跑丢的那只鞋,陶小满缠着布的手,还有望记堂前那碗宽汤的面,还有槐儿系在腕上的红绳铜钱。
半息过了。
“我敢。”洪九说。
王泽的脸变了。他往后缩,用没断的那只手扒着船板,扒出几道白印子:“我有钱!六千两,我说真的!我还有郑公公,你杀了我,郑公公不会放过,”
洪九往前走了两步,一步一顿,靴底敲在船板上,像更夫敲梆子。
“郑循三日前差人给你送信,叫你走中河去南京避风头。”洪九说,“信,我在连枝那儿看过。他不是保你,他是沉账。你这条命,在他那儿早就是一笔坏账了。”
王泽不扒了。他跪在原处,忽然笑起来,笑得血从嘴角渗出来:“好,好。沉账……我也是账。”
“对。”洪九说,“烂账。烂账,销了。”
刀落下去的时候,他把眼闭了,不是不忍,是记脸。他怕这一刀下去,往后想不起这几张脸。
血涌出来的时候,大船的船身正好压过闸口的浪,晃了一晃。王泽倒在船板上,血顺着排水缝流进中河,让冰碴子搅散了。他到最后还睁着眼,看着天,雪又下起来了。
洪九提着刀站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王泽的尸身翻过来,从那件狐皮坎肩的内袋里,摸出了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是郑循的亲笔手令,三年前军械入库、饷银分润的底单,上头有印。
文书折得整整齐齐,塞进怀里,跟那枚铜钱贴在一处,一样是账,一样是恩。
他把这份文书贴身收了。然后他回头,对老吕喊:“把船靠闸口官房,那儿有驿丞。人交官,账交案。”
喊完了,他觉得小腹一凉。
低头看,王泽跪倒之前,左手还有一把短剑,短短的一截,藏在袖口,谁都没看见。剑进得很深。洪九把短剑拔出来,血跟着涌。他坐倒在船板上,靠着船舷,雪落在他的脸上。
“望哥。”他说,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账平了。我试试,能不能好好地走。”
老吕扑过来抱住他的时候,血把两个人的袄子浸成了一色。洪九的手往胸口摸,摸着了那枚铜钱,摸着了牛皮本子,手指头一样一样点过去。点完了,手松了,人还剩一口气,吊着。
“吕大哥。”他气若游丝,“河……扔了。”
“扔了扔了,都依你。”老吕的眼泪砸在他脸上,“你撑一撑,驿丞就在闸口,郎中,”
“不用了。”洪九说。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把最后一件行李放下了。
老吕抱着他,在雪里喊人。喊声传得很远。中河的水带着冰碴子往北流,流得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