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天没亮,望记的门就开了。
不是开门做生意。柳娘把沈望送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街上一层层白霜。她替他把围巾掖好,掖完了,只说了一句话:“念你的账。”
麦儿也起来了,揉着眼睛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炊饼。她把炊饼往她爹手里一塞:“爹,路上吃。”沈望接了,揣进怀里。三年的官司,今日进堂,怀里揣着的不是状纸,是半个炊饼。他觉得这比什么都像样。
沈望点头。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怀里揣着夹袋,胳膊底下夹着一只包袱,包袱里是底子册和正本,用油布包了三层。槐儿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对单的匣子,匣子上了锁,钥匙用红绳拴着,挂在她的脖子上。
去道台衙门的路,沈望走得不快。雪后的官街铺了一层新霜,脚步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这一条路他两年前走过一回,那时候是被差人带着走的,走在路当中,两边是看热闹的人。今日他也走在路当中,两边还是看热闹的人。同一条街,两种走法,他脚底下分得清清楚楚。石头和郭瘸子一前一后跟着,隔十步一个,像两个不相干的行人。路过茶馆的时候,茶馆还没开门;路过当铺的时候,隆昌当的门板卸了一半,齐管事今晨进的城,这会儿该在衙门外的班房里坐着了。
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差役、书吏、来看热闹的闲汉、几家商号的账房,乌泱泱站了一片。秦师爷站在最末一排的墙根底下,袖着手,看见沈望进来,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老人今日把过年的新棉袍穿上了,他说过,看这一堂,得穿看大戏的衣裳。阿鹞在石狮子边上站着,围巾裹到下巴,看见槐儿,冲她伸出手,槐儿把匣子递给她,娘儿俩一个堂上一个堂下,就此分了定。阿鹞在石狮子边上站着,围巾裹到下巴,看见槐儿,冲她伸出手,槐儿把匣子递给她,娘儿俩一个堂上一个堂下,就此分了定。
辰时三刻,鼓响。道台升堂。
衙门里的皂隶分立两班,水火棍拄地,咚的一声齐响。沈望站在堂中,脚下是一块青石,进过衙门的人都知道,堂中那块青石是跪的,人称跪石。他今日不用跪,民告官核实,例有立位。他站在跪石边上,鞋尖对着石缝。三年前他要是站错了地方,进的就是牢;如今他站在跪石边上,进的是账。
这一堂是复核,不是初审:刑名、钱粮、军械,三案并核。道台姓白,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在堂下扫。两侧是府衙的推官、照磨所的主簿、兵部来的一名员外郎,员外郎坐着,其余人都站着。堂下的旁听席挤得满满当当,武行的几位老拳师全来了,站在最后头,抱着一口气不说话。他们这些人,多少年没见过民告官能告进道台衙门的,今日是头一遭。
罗副使立在案侧,把一摞卷宗呈上去。白道台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抬眼往堂下扫。
“沈望。”
“草民在。”
“你的册子,多少页。”
“回大人:底子册一册,三年账目,八百四十一页;随册对单五十七份,随案人证七名。今日先核头一桩,淮安府河工石料浮冒案。”
堂上静了静。白道台的手指在案卷上敲了一下:“念。”
沈望把包袱解开,油布一层层揭开,底子册捧上堂去。他退回原位,站直了,开始念。
他念得不高,可是清楚。堂上人人屏着气,只听得见纸页翻动和他一个人的声音。他的左手按着册页,翻页不用人替,右手垂在身侧。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交头接耳:都说沈掌柜的右手废了,今日看,是真的。废了右手的人,把三年的账背到了公堂上。工册抄本第几页,石料几方,实收几方,差额几方,折银几两,一笔一笔,像在自家案板上切面,刀刀见底。念到浮冒两百三十余方、折银一千七百余两的时候,堂上一个书吏的手抖了一下,笔掉了。那书吏是户房的老笔吏,抄了三十年的册子,什么数没见过,他抖的不是数大,是数齐。笔笔有据,页页有对,这样的账他只在京里的邸报上见过一回。
“捡起来。”白道台说。
书吏捡笔的工夫,沈望接着念。他念的是数,堂上人听的是数后头的东西:每一笔后头是一个名字,一个日子,一条船。念到敖山石场“价让三成、数报三成”那一节,兵部的员外郎开口了:“这一条与军务何干。”
“回大人。”沈望说,“石料报三成,账上走的是河工;石料省下的银子走的是哪儿,账上也有,请看对单第三十一份,汇通脚行的水脚银。”
员外郎不说话了。他把对单第三十一份翻了半天,翻出一行小字:“腊月初二,水脚银一百四十两,出侯手,入崔库。”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把单子放下了。放单子的时候,他的手在案上按了按,像把什么东西按住。
一炷香,两炷香。沈望念到午时,白道台叫了停,明日再核。叫停之前,他念完了河工案的头九页,九页,一百四十七笔,每一笔都带着日子和名姓。旁听席上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退的时候撞了人,两个人都没言语。吓着了,这是账的力量:账不吓人,账吓的是心里有鬼的人。退堂之前,白道台把底子册翻到末页,看了看那页八两银子的旧账,沈望把这一页特意留在了末页,像一篇文章的开头放在了结尾。
“这一笔,”白道台说,“二十二年前的旧账。”
“是。”沈望说,“这一案的账,从这一笔起头。”
白道台看了他一会儿,把册子合上,交给主簿:“入匣,火漆。”
沈望退出来的时候,白道台忽然又叫住他:“沈望。”
“草民在。”
“你这册子念得匀。”白道台说,“该快的快,该慢的慢,数紧的地方快,人名的地方慢。念账的人里头,本官只听见过一个这么念的,是本官的座师。他念的是漕米账,饿死人的那种账。”
沈望拱手:“草民念的不是漕米,是一样的账。”
白道台没再说话,摆手退堂。
出了衙门,日头正好。槐儿迎上来,接他的包袱。沈望的嗓子哑了,两个时辰念下来,嘴皮子发木。阿鹞递过来一壶水,温的,她算了时辰,水凉了伤喉,滚了烫嘴,温的正好,半盏茶凉一度,她掐得准。
“头一堂,过了。”她说。
“过是过了。”沈望喝了口水,“明日是硬仗,对质。连枝的水路对江防册,齐管事对验单。人证一开口,堂上的风就要变了。”
回家的路上,雪又零星地下起来。槐儿一路不说话,走到半道忽然开口:“爹,堂上那个掉笔的书吏,抄完最后一笔,手还在抖。”
“抖他的。”沈望说,“他抄的每一笔,往后就是铁案上的一颗铆钉。他今日抖一抖,往后那些人,夜夜都得抖。”
槐儿想了想,点了点头:“这算不算以其人之道。”
“这算记账。”沈望说,“账念出来,声音就是刀背。刀背打人不疼,可是压得住。”路过面摊的时候,洪九的茶担果然在街口支着,他坐在担子后头,看见沈望一家过来,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头一回升起了幌子似的冲他们笑了一下。
“望哥。”他低声说,“堂上风声,街面上晌午就传开了。说府城出了个面掌柜,站在公堂上念账,念得白老爷直点头。”
“点头不是赢。”沈望说。
“我知道。”洪九给他倒了碗茶,“我在这儿摆了三天了。街面上进衙门的脸,我都记下了。今日午后有一拨生面孔,七个,从北门进的,靴子硬。”
沈望端着茶碗,看着碗里的茶汤。
“硬底靴,七个。”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北门进,落脚客栈,保人的钱养的人。洪九,这几日你把茶担挪到客栈门口去,看脸,看脚,看出入的日子。只看,只记。”
“记哪儿。”
“记你那本牛皮本子上。”沈望说,“记下了就是账。账这个东西,攒着攒着,就攒成案了。”
“记下他们去了哪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