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洪九来上课。
这一回他来得早,辰时没到就到了。街上没化净的雪让他踩出一串脚印,从街口一直到门槛,不歪不斜。他如今走路有了自己的步子,两年前那种横冲直撞的走法,磨掉了。进门的时候,石头正把幌子挑出去,这些日子幌子挑得晚,收得早,规矩是柳娘改的。
洪九坐下,两只手先摊开给沈望看。这是他自己立的规矩,进门先亮手,亮完了才说话。
“今日讲什么。”
“讲三处。”沈望在他对面坐下,“净刀三处:手,脚,后颈的皮。”
“这个我知道。”洪九说,“江湖上谁不知道,净刀沈望,砍手砍脚不砍命。”
“知道是知道,懂是懂。”沈望说,“牢里我教过一个少年握刀柄,手心空,虎口留线。他学得快,可是他不懂为什么。后来他懂了,攥紧的手先冻。手上的每一分劲,都连着心里的一分劲。今日讲三处,讲的就是这个:刀落在哪里,是手上的事;为什么落在那里,是心里的事。”
洪九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他居然带了个本子,牛皮纸的,边角卷了。本子头几页密密麻麻,是前十课记的,他连吃面等汤的工夫都在记。沈望看见了,没说话,心里记下一笔:这个人,把这门课当真了。
“知道是知道,懂是懂。”沈望说,“我问你,砍手,是砍哪只手。”
洪九怔了一下。“持刀的。”
“错。两只都砍。”沈望说,“砍一只,他用另一只换刀;砍两只,他这一辈子端碗都得人喂。你下不去这个手,就别砍第一刀。三处里的每一处,都是绝路,你给他的是绝路,他给你的回手就是杀招。所以净刀的第二刀,永远比第一刀快。你练的时候,把第二刀当第一刀练。”
洪九不说话了,两只手在桌上慢慢收拢,又摊开。
“第二处,脚。”沈望接着说,“砍脚不砍腿。脚踝细,一砍就断,断了接不上;腿骨粗,砍偏了就是白砍,他照样追你。砍脚砍的是'走不了',不是'跑不动',这两样差得远。跑不动的人,恨你的刀;走不了的人,恨自己的脚。恨刀的人找刀,恨脚的人想家,你要的是他回家。沈望说,河滩上他放过的人里,有几个是拖着脚走的。他们走回村里,村里人看见了,话就传开了:净刀的刀,不取命。这一传,比杀十个都顶用。跑不动的人恨你,走不了的人怕你。你要的到底是哪一个,落刀之前想清楚。”
“第三处,后颈的皮。”洪九说,“这一处我至今不懂。砍皮做什么,吓唬人么。”
“是留活口。”沈望说,“见血,不伤筋骨。血一流,人就知道自己差点死了,差点死过的人,一辈子记得。这一刀是给他的记性,不是给你的痛快。三处里头,这一刀最疼,也最轻。后颈的皮,取的是一个怕字。人怕了,手就慢;手一慢,你就多一息。多出来的这一息,够你收刀,也够他回头。沈望说,这一处他三十年里只砍过四回。四回里头,三个再没拿过刀。”
“最疼,也最轻。”洪九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
“十二路里头,回澜、压舱、问路,是给讲理的人预备的。”沈望说,“三处,是给不讲理的人预备的。可是洪九,你要记死一条:三处是底线,不是道理。你把人砍成绝路,他回头拿别人撒气,这笔账还是你的。所以净刀的末一道手续,是养。你砍了谁,你得看着他养好,或者替他把后路安排了。做不到这一条的,别用净刀。”
“我做不到。”洪九说得很平,“我的三条命,看着他们养好么。陶小满的手筋,我看他养了两个月,养不回来了。”
“所以你用不了净刀。”沈望说,“你今日来学,学的是脚上的理,手上的艺你有你自己的。你的刀落下去是杀,我知道。我教你这些,不是要你改,是要你在杀之前,多看一眼他们的手,他们的脚,他们的后颈。看一眼,就慢半息。”
“看一眼,慢半息。”洪九把这七个字写进本子里。写完了他问:“望哥,那我再问一句。腊月初十,公道要是翻不了这一页,你看这一眼么。”
沈望看着他。这个问题的锋刃藏在里头:他问的不是刀,是人心。
“我看。”沈望说,“看的不是他们。是你们娘儿两个,你娘的门槛,你的碗。看一眼,慢的不止半息。”
洪九没接话。他把本子合上,合得很轻。堂前的灯照着两个人,照着桌上那根横着的擀面杖,杖身上的包浆,是六年里几千斤面磨出来的。
洪九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把刀。不是他的镖行长刀,是一把短刀,刀身八寸,鞘是新的,油亮的。
“泗州买的。”他说,“九月十六那天你说,刀留在住处。我听你的,镖行长刀留在泗州了,根本没带来。这一把,是给我娘防身的。她眼睛看不见,夜里听见动静,摸得着就行。”
沈望看着那把短刀,没有说话。
“望哥,我再跟你说一件事。”洪九的声音压下来,“前日夜里,我在寨子外围转,看见芦荡里停了一条船,双桅,吃水深。船上的人搬箱子,搬了半宿。箱子不大,一人一个,抬得动。今早我托码头上的人看了,船今晨开的,往北。”
“往北是哪里。”
“临清。”洪九说,“临清再往北,就是郑循的地界了。”
沈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王泽在往北送东西,送什么,送银票、送证物、还是送退路,账上没写。
“双桅船,吃水深,夜里装船,一人一箱。”沈望把这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箱子小,可是船吃水深,箱子沉。沉的小箱子,值钱的不是分量,是纸上写的东西。他往北送的不是家当,是把柄:他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北边人手里看,好换一条退路。他跟北边,也不是铁板。”
“那要不要截。”洪九问。
“不截。”沈望说,“让他送。他送得越多,北边牵进去的人越多。腊月初十堂上一开,这条线跟着浮上来,他给自己修的退路,就是给他自己挖的坑。你只记下船号和日子,别再盯船。”
洪九把船号写在牛皮本子上:双桅,青头,右舷补过一块新板。这条船要是初十前再走一趟,沈望说,你就别记了,回来吃面。记两回的人,容易叫人记住。
洪九应了,把本子收进贴身的口袋,跟告示抄件放一处,他如今贴身带三样:纸,本,钱。钱只剩十几文了,他不在意。这条船要是初十前再走一趟,沈望说,你就别记了,回来吃面。记两回的人,容易叫人记住。可是腊月初十之前往北送箱子,这一条本身就是账。
“你盯船的事,别再做了。”沈望说,“你如今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腊月初十的堂就少一口证。”
“我这条命,”洪九笑了一下,“值一口证?”
“值。”沈望说,“口供在堂上,人得站在堂上。你死了,口供就是废纸。洪九,你答应过我等。等,就等得像样,腊月初十之前,你只许来吃面。”
洪九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望哥,我如今天天在府城吃面。我娘在泗州,天天一个人做饭,她看不见,摸着锅沿做,做一回糊一回。”
“腊月二十三小年,铺子里包饺子。”沈望说,“你带一屉回去给你娘,柳娘包的,白菜猪肉,她包的饺子上有指印,你娘摸得出来。”
洪九站起来,把短刀收进怀里,贴着那半张告示抄件放在一起。望哥,他说,今日这些我记下了。往后哪一天用上了,不是腊月初十,是别的日子,用完了,我回来还你。
“腊月初十,我不上堂。”他说,“我就在街口站着,摆个茶担,谁也不疑心。你要是晌午没出来,我进去找你。”
“我会出来。”沈望说。
“你要是出不来呢。”
沈望把他的碗收了。碗底压着四文钱,码得整整齐齐。
“那你就进来,”沈望说,“替我把灶上的火看着。别让它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