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三,秦师爷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后院柴房的门进的,这扇门三年前就有,如今用得上。后门是老镖局的规制,老镖局的柴房都留一条通巷的暗道,走镖的年代,为的是出事的时候人先走、货后走。李把式在的时候说过:门是人走的,道是命走的,留后门的人家,日子长。他进来的时候斗篷上带着雪粒子,今年的头一场雪,下得细,落在瓦上没有声。
“坐。”沈望把炭盆往他跟前推了推。
秦师爷坐下,烤了一会儿手,才开口:“佟贵递给我的话,我连夜过来了。这话烫手,我不敢写在纸上,佟贵也不敢。是照磨所一个老书吏,酒后说给他听的,说的时候四下无人。”
“你说。”秦师爷就把话原原本本倒了出来。这一倒,倒了半盏茶的工夫。沈望听完,没急着答,先往炭盆里看,火色正好,蓝的。他看火不是为了看火,是为了让自己慢下来。慢下来,话才落得稳。
“郑循那一边,也放话了。”秦师爷盯着炭盆,“他说,腊月初十的堂,他拦不住,也不拦。他只要沈望做一件事,当着道台的面,把'江湖乱'三个字认下来。认了,河滩的案子就归到武行械斗里,郑循拿这三个字去洗他那一省的武行,官位再上一层。作为交换,望记上下,从今往后没人动一根头发。”
柴房的门缝里漏进一线风,吹得炭火伏了一伏。沈望起身,把门缝塞了。塞门的布是条旧围裙,柳娘用坏的,一直挂在柴房钉子上,这一挂就是三年,布上的油点子都冻硬了。
“还有后半句。”秦师爷说,“他还要一个人顶一条命案,河滩上黑大个那条。谁顶都行,账房顶、伙计顶、随便哪个姓沈的顶。顶了,也太平。这话说得轻巧。轻巧的话最重,顶命案不是顶名,是要一个人走进死牢,把脖子伸给王法。郑循要的这个人还必须是沈望这边肯舍的:舍了,人心就散了;不舍,腊月初十的堂就塌一半。这一手借刀杀人,借的是沈望自己的义气。这是他的规矩:他要的从来不是钱,是口实。口实这个东西,得有人亲手递给他。”
沈望听完,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
“他倒是看得起我。”沈望说,“拿一省武行的血,换我一句口供。”
他坐回去,把这句话掰开了:江湖乱三个字一出口,河滩的案子就变了性,三十七个人不再是被人做掉的,是江湖上自相残杀的;佟书手不再是冤的,是派系倾轧里的一粒沙;瘦高个递出来的铳械号册也成了废纸,因为乱世里人人有刀,册子算什么。郑循要的不是我认罪,是要我把这一省的血,替他装进一只匣子里。匣子这个词,沈望记住了,郑循做事,从来都先备好装东西的匣子。这只匣子一盖上,里头埋的就不是人了,是“乱世”两个字。
“他看得起的不是你。”秦师爷说,“是你的账。你的账要是只扳倒一个王泽,那是私账;要是扳得动他,那是公账。他赌你不敢把账念到他那一级,念到他那一级,你一家人的命就攥在他手里了。这一注他押你怂。”
“你不押我怂。”沈望说。不是问句。
“我押了三十年人了。”秦师爷说,“在衙门里当差,头一桩学问就是押人,上官押下属,师爷押东家,衙役押犯人,人人都在押。我押人押了一辈子,就押对过一回:那年佟书手下狱,我押他伯父不敢翻供,押错了。老头子把官司打到了道台门口。从那以后我改了押法:专押那些账算得清楚的人。账清楚的人,胆子未必大,可是他们认死理,死理这个东西,吓不住。你,押你怂,必输。”
“我押不押的不算数。”秦师爷笑了,笑得咳嗽了两声,“我是替一个人来问的。罗副使托我带话:他的官明年三月到期,到期即调。他这条线,年后就没了。他问你,腊月初十,是照原册递,还是留一手,给他留条退路。”
“原册。”沈望说,“一页不少。他的退路不在我这儿。回去告诉罗副使:他的印押到照磨所,往后这道印就是这一省清账的起点。官做不做得成,是他跟朝廷的账;案子翻不翻得动,是我们跟他们的账。两笔账分开记,谁也不欠谁。”
秦师爷没再说话。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望记的幌子收着,屋脊上的雪白得像撒了一层盐。他抬手掸了掸斗篷,掸得很慢,像把这一年的雪都掸掉。
秦师爷听了,慢慢点头。他这一生替人拟过几千道文书,头一回听见有人把官账和血账这样分开来算,算得明白。他咂摸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好。”
秦师爷点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他老得快,两年不见,背驼了,站起来的时候要按一下桌沿。
“我再替我自己说一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沈望,“我躲了'那只手'一辈子,躲到今天,看见你们把那只手的袖子扒开了一半。老头子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剩这一桩痛快。腊月初十,我在堂下最末一排坐着。你要是念到铳械那一段,声音念大一点,我耳背。”
沈望送他从柴房门出去。院里的雪积了半指厚,一脚下去一个窝。秦师爷走得慢,深一脚浅一脚,沈望伸手扶了他一把,老人的胳膊瘦得硌手,可是那只手抓着沈望的腕子,抓得很紧,像抓着一根下了水的桩。
“老头子有个不情之请。”走到巷口,秦师爷忽然说,“腊月初十过后,你那本账,要是还能剩个底儿,给我留一页。我抄一份,带回家去。我孙儿在乡下念书,我想叫他知道,他爷爷这一辈子,末了跟着一笔正经账走了一程。”
“留给你。”沈望说,“头一页就是。”雪还在下,落在秦师爷的斗篷上,一层薄白。老人的背影在雪里慢慢小下去,小到街口,一拐,没了。
沈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肩上,左边肩落了,右边肩也落了,右肩那边的雪化得快些,那边热。
夜里,柳娘问他:“郑循的条件,你驳了。”
“驳了。”
柳娘把针线筐往腿上一搁,就着灯光纳鞋底。过了半晌她说:“阿鹞今日也听说了。她在铺子里坐了一后晌,晚晌过来跟我讲了一句,她讲,要顶命案的话,让她顶。她说她一个人过惯了,命不值钱,顶了也不亏。我说你胡说。她说嫂子,我不胡说,我算过,我这条命搁进去,换你们一家出来,这买卖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值的一笔。”
沈望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们家的账,从来不这么算。”柳娘咬断了线头,“她笑了,笑完了掉眼泪。掉完了接着帮我缠线。”
沈望半天没说话。灯焰跳了两跳。
“她那个红绳铜钱,”他终于说,“我看见了。你收着吧。这一笔账,我记在册子最上头,不是欠她的,是敬她的。欠账能还,敬还不清。”
“驳了。”
“驳了就不许再想。”柳娘把灯芯剪了,“你这个人,嘴上驳了,夜里躺在床上还要跟他过三遍堂。省省灯油。”
“我不过堂。”沈望说,“我在算他下一步。”
“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沈望看着灯焰,“他要不就成了,腊月初十那天,堂上堂下都是他的人;他要不就掀桌子,堂开不成,账本烧掉,从头再来。他不会坐等着被算。”
“那你呢。”
“我等他先动。”沈望说,“他一动,就有动静。有动静,就有账。”
柳娘把剪下来的灯花弹掉了。“睡吧。”她说,“雪大了,明早生火费柴。”
这一夜沈望睡得沉。梦里没有刀,也没有堂,只有一口锅,锅里的汤滚着,谁添柴都行。锅边上坐着四只碗,是卷二年月里的那四只,梦里它们都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