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吴先生来了。
他进门先掸了掸袍子,才跨门槛。三年不见,这个人一点没老:青绸棉袍,袖口干净,那把紫檀算盘十三档,还是拎在手里,像拎着一件官凭。他身后跟着个挑担子的伙计,担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空担子是一种话:我带了人来,也带得走东西。石头盯着那副空担子看了半天,往灶边挪了半步。三年不见,这个人一点没老:青绸棉袍,袖口干净,那把紫檀算盘十三档,还是拎在手里,像拎着一件官凭。他在堂前站定,四张方桌看了一遍,明册看了一遍,最后看着沈望,笑了一笑。
“沈掌柜,别来无恙。”
“稀客。”沈望在案后擦手,“吃面么。”
“坐下吃。”沈望说,“算账的事,吃饱了算,饿着肚子算账,容易算错。这话是我师傅教的,教的时候他在揉面,我那年十二岁,不懂。如今懂了:饿的人心里只有一口吃的,吃饱了,心里才搁得下别的。”
吴先生笑了一声,笑得很轻:“沈掌柜这张嘴,比三年前会说话了。”
“吃。”吴先生在靠墙坐下,“一碗,宽汤。三年前我在你这儿算过一笔账,两万零四百文。今日再来,想算一笔新的。”
面端上来。吴先生吃得慢,吃完了,把碗推开,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子当中。吃面的工夫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吃,吃得规规矩矩,连汤都喝得见了底。放筷子的时候,他把筷子并齐了横在碗上,这个规矩跟阿鹞的一样。沈望看在眼里:账房出身的人,规矩长在手上,藏不住。信封是厚重的杭绸面,封口没粘,留给人看的。
“王少爷的信。”吴先生说,“他如今不便出门,托我跑一趟。”
沈望没接。“念。”
吴先生也不恼,展开信纸,念得抑扬顿挫:“沈兄台鉴:府城一别,忽忽经年。闻兄腊月有事,弟深以为忧。官司者,凶器也;账册者,火种也。兄抱火而行,弟不忍坐视。兄若肯罢手,弟愿以三千两为兄寿,水寨上下,永不与望记为难。兄之家人,即弟之家人。区区之意,伏惟垂察。,弟王泽顿首。”
念完了,堂前静了一会儿。灶上的汤滚着,一声一声。
沈望没去动那封信。他把抹布搭在肩上,慢慢地说:“王少爷有心。只是这笔买卖有一个漏处,三千两买的是望记罢手,可望记这本账,打头一笔起就不是替我自己记的。四月里有人在面里下东西,腊月里有人在明册上泼墨,五月里有人递参帖,六月里有人劫押卷的车。这些账笔笔有人认,笔笔有人不认。王少爷出三千两,买得走我,买不走这些账。账要是还在,我罢不罢手,一样。”
“三千两。”沈望说。
“三千两。”吴先生把信纸折好,“沈掌柜,这笔账我替王少爷算过:他说,你赢了,你能得什么?一个记名的虚衔,一面迟到的匾,外加仇家一辈子的记恨。你输了,你的家人替你收尸。三千两,买你们一家老小后半辈子的太平,这买卖,便宜。”
“这笔账你算错了底数。”沈望说,“我的家人不是浮财,是本钱。本钱不动,买卖就不散。他要买的是把本钱抽走,本钱抽走了,我才真的输了。”
“你算漏了。”
“漏了什么。”
“漏了账册上那些人。”沈望说,“齐老舵,十一月十一夜里翻的船,孙女到现在没下落。陶小满,手筋是让人挑的,如今端碗都端不平。雀儿,蹲了两个月大牢,出来头发白了一片。佟书手,下狱的时候他伯父在里头,爷俩隔着一面墙。还有河滩上那三十七个,走镖死的那几个,牢里没熬出来的那些。三千两买我的太平,他们的太平谁出钱。你回去把这话说给王泽,他的三千两,买不起这一册子。”
“漏了账册上那些人。”沈望说,“齐老舵,陶小满,雀儿,佟书手,孙姓少年,还有河滩上三十七个。三千两买我的太平,他们的太平谁出钱。”
吴先生拨了一下算盘珠,嗒的一声。
“沈掌柜,我说句掏心的话。”他把声音压下来,“王少爷这个人,你比我还清楚。他给得起三千两,也出得起别的价。信上写'家人即家人',这是客气话。客气话的后头是什么,你我都知道。腊月里这一场,你赢得面子上,输里子里。何苦。”
“吴先生。”沈望看着他,“三年前你在我这儿算那笔账,算到末尾,你自己说了一句,这算盘算不出一个人为什么拿十二两去顶两万零四百文。三年了,你算出来没有。”
吴先生的手停在算盘上。停了很久。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
“算出来了。”他忽然说,“三年前那笔账,如今算出来了。一个人拿十二两顶两万零四百文,不是算术,是骨头。骨头这个东西,不入账。”他把算盘从左手换到右手,“我入不了这一门。沈掌柜,十年前我也是账房出身,我的骨头,早在头一年就入了王少爷的账。往后堂上要是有人问起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实话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我不说。”
“没有。”他说。
“那今日这笔也一样。”沈望把那封信推回去,“回去告诉王泽:银子我不用,太平我不买。我的账腊月初十自己会说话。他要是不放心,叫他自己来,铺子天天开门,面还是四文。”
吴先生坐了一会儿,把信收进袖子,站起来,理了理袍角。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掌柜,我跟王少爷十一年了。”他说,“这十一年,他给出去的钱没有一回白给,伸出去的手没有一回空着回。今日这一趟,是我头一回替他递一份要被退回来的东西。”他把紫檀算盘换了只手拎着,“我回去会跟他说实话。实话是,这个人不卖。他听了实话会做什么,我做不了主。你好自为之。”
他走了。沈望把那碗他吃剩的面收了,碗底干干净净,一粒面没剩。吃得干净的人,说出来的话,也是干净的。
“这人跟王泽不一样。”石头收着担子留下的门闩印,“师父,他最后那句话,是提醒咱们。”
“是提醒。”沈望说,“他把他知道的说成实话,把他不知道的说成不知道,这两句搁在一起,你就知道他还有第三句: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
沈望让石头绕去书算铺递了句话。半个时辰后石头回来,手心里摊着一枚铜钱,缠着红绳,阿鹞的规矩,一枚即是全:知道了,防着,腊月初十照旧。
柳娘从里屋出来。“三千两。”
“三千两。”沈望说。
“买咱们全家。”柳娘说,“他还真敢开价。”
“他不是买。”沈望把碗摞进水盆,“他是问价。问清楚了价,他就知道该出什么别的价了。这一条吴先生也一样,他今日来,也是问价。问出来的价,明日就会变成北边那封信上的字。”
“什么价。”
“熬。”沈望把柴火拨匀,“他不会派刀来。派刀是下下策,堂前堂后都是眼睛。他会熬,熬到腊月初十以前,让府城没有人敢替我作证,让齐管事进不了堂门,让桂三在牢里”病“一场,让罗副使的印押不到照磨所。一样一样地熬,一样一样地拔。他要的不是我的命,是腊月初十那一天,堂上只剩我一根光杆。”
“那怎么办。”
“他熬他的,我备我的。”沈望说,“册子多三份,人多三条路。他从今日起拔什么,我们就知道他怕什么。怕什么,什么就是要紧的,这比告示还准。”
沈望没答。他把水烧上,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一跳一跳,照着他的手,左手背上今年添的口子,右手那只好得慢的手。这个冬天,这只手比哪一年都稳,也比哪一年都旧。
“他出的价,”沈望说,“是人命。”
柳娘没再问。她把灯芯剪了,两个人各干各的活,把这一天收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