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水寨见血
书名:走刀 作者:北高 本章字数:2865字 发布时间:2026-10-08

十一月十二,陈九亲自来了。

他不是捎信,是自己跑的这一趟。船到码头,他连饭都没吃就奔了南门里,进门的时候额头上有汗,是跑出来的。

“水寨见血了。”他坐下,灌了半碗凉茶,“昨夜的事。”陈九跑这一趟,跑得狼狈。他的靴子湿了半截,是蹚码头那段烂泥蹚的;外袍的扣子错了一个位,一路上没顾上重扣。他从码头到南门里,一气的路,中间只在一个茶摊灌了碗水,茶钱没给就跑,摊主在后头喊,他扔了一句“记账上”。这话他在沈望的铺子里说了十年,头一回说给外人。

“谁死了。”

“蔡爷的老舵把子,姓齐,人叫齐老舵。”陈九说,“跟了蔡爷三十年,蔡爷走了以后,寨里就数他辈分高。齐老舵这个人,沈望见过一面。前年冬天,蔡爷还活着,带他上寨吃酒,齐老舵坐在下手,一句话没多说,散席的时候送蔡爷到船头,跟沈望作了个揖:”沈掌柜,水上的事,陆上人不懂。你们陆上记账,我们水上记仇,你记你的,我们记我们的,别混。“说这话的时候,他站在舵边上,一只手搭着舵杆,手背上的筋比绳子还粗。那个揖,作得四平八稳。王泽上个月要改寨里的收例,把各卡的三成改成四成,齐老舵领着七八个老人去说理。说理没说成,昨夜,齐老舵的船在芦荡里翻了。”

“怎么翻的。”

“官面上的说法,风大。”陈九说,“水上的说法,船底少了两块板。”他家里还有个孙女,十四,在寨里帮厨。陈九说,昨夜里人就没了影,有人说跟着一个远房叔叔投宿州去了,有人说没走脱。我托人去查了,没查着。老沈,这一条要是也记进你的册子,沈望已经把笔拿起来了。他先把日子写上:十一月十一,夜。再写名姓:齐老舵,水寨老舵把子。写完这一条,笔尖顿了顿,在底下又添一行:孙女齐氏,下落不明,待查。这一行他写得慢,一笔一画,比前头都慢。

沈望没说话。灶上的汤滚着,他拿勺撇了撇沫,火压小了。

“齐老舵一死,寨里的老人跑了一半。”陈九接着说,“跑的那一半里,有俩来投了我。他们说,王泽如今是兔子急了,他的千总衔,前日被参了。兵部有人发文来问,说河工那一案,他名下有四杆枪的账。他这衔一丢,水寨就是他最后一块地方。他咬着这块地方,谁来掰跟谁见血。”

“四杆枪的账。”沈望说,“腊月初十,这一条上堂。”

“不止四杆。”陈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压在桌上,“我那俩来投的老人记的,今年八月、十月,水寨往外走铁箱子,两回,一回八箱,一回六箱。箱子下船的时候,押箱的人穿的是漕上的号衣,走的是咱漕帮雇的船。这条我要是递上去,漕帮也得跟着沾泥。”

沈望看着那张纸:“所以这条先不递。”

“嗯。”陈九说,“我留着。堂上要是问到水寨,我递;问不到,我捂着。漕帮两千号人,不能因一个王泽全折进去。”

“所以王泽现在想的是什么,你清楚。”陈九盯着沈望,“复核要他的命。他的命根子是水寨,水寨保不住,他就剩一条路,把告他的人做掉。老沈,我今儿来,不为你,为你家里那几口人。你把柳娘跟孩子送回河湾去,腊月里府城不干净。”

“王泽那边的人,这半个月踩了三回点了。”陈九说,“头一回是生面孔,在后街茶馆坐了半天,问望记一家几口人。第二回是个货郎打扮的,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看幌子看明册。第三回最邪,是个女人,抱着孩子,在对面屋檐底下避雨,避了半个时辰,眼睛没看雨。我的人在暗处跟着呢,跟着跟着就跟丢了。”

沈望听完,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了,记在册子的边上,日子、模样、话,一样不落。

“送走了,堂上的册子谁誊。”

“你命都没了要册子做什么!”

“陈九。”沈望看着他,“册子在,人才在。册子没了,这一家人才真的没地方站。”那拳头砸下去,桌角的漆掉了一小块。这一桌是铺子里的老桌,四年了,让客人的胳膊肘磨得发亮,让陈九这一拳,头一回见了木头的白茬。柳娘在里屋听见了,没出来。她知道这两个人说话,砸桌子是轻的。

陈九瞪着他,瞪了半天,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碗跳了跳。

“你这个人,”他说,“从结拜那年起就这样。账比命金贵。”

“账比命金贵,因为账后头站着命。”沈望说,“册子里每一条,后头都是人。齐老舵也是一条。他翻了船,这一条今儿也进册子。”

他取过册子,把齐老舵的名字、日子、来由,一笔一笔记进去。记完了,念了一遍给陈九听。陈九听着,火气一点一点消了,末了叹了口气。

“腊月初十,我到堂。”陈九说,“我的漕册也在你这儿,一并递上去。我这条命是捡的,拿去垫案子,使得。”

“用不上。”沈望说,“你把船看好。腊月里水上要是有动静,你的船比我的册子要紧。”

陈九走的时候,天擦黑了。他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堂前,四张方桌,一口大锅,墙上的明册。

“两年前这堂里就剩你一个人。”他说,“如今齐了。老沈,齐了就好,齐了就别再散。”

沈望送他到街口。冬夜的风从北边来,刮得街上的幌子啪啪地响。陈九的背影走进风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河湾那边,我让人捎信!你家里要走,赶在腊月初五前走!”

喊完了,人是真的走了。沈望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北风把街两边的幌子刮得噼啪响,对面绸缎庄的伙计正在上板,一块一块,上了四块,剩下最后一扇门透着灯光。他转身往回走,走过药铺,走过炭行,走到自家门口,抬手把幌子翻了个面,翻幌为号,铺子里今夜清账,生人免进。

沈望回铺子的路上,绕去了书算铺。铺门半开着,灯亮着,阿鹞在对账,看见他来,把算盘停了。她今天没穿棉袍,只穿了一件夹袄,袖口挽着。柜上的算盘摆了两把,一把是她的,一把是新的,新的是给槐儿备的,边角上拿细砂纸磨过了,珠子上了蜡,摸上去不涩手。她备东西从来这样:人不来,东西先到。至于人什么时候来,她不催。

“水寨的事听说了。”她说。不是问句。

“听说了。”沈望说,“腊月里,铺子这边你要多担待。槐儿跟着你誊册,你看着她,别让她单独出门。”

“要来的人,挡得住?”阿鹞看着他,“沈望,你那些规矩我都懂。翻幌、封火、双匣,可要是人家不冲册子来,冲人来的呢。”

沈望没答上来。

“我不劝你把家小送走。”阿鹞说,“我知道劝不动。我只说一句,槐儿的算学,我再带十日。十日之后,她对隆昌的档,闭着眼能对。这孩子是个账房的坯子,比你我年轻时都强。别让她学别的,就让她学账。账学扎实了,这世道怎么变,她都饿不死,也吓不坏。”

“我记下了。”沈望说。

他出门的时候,阿鹞在他背后说了一句:“沈望。”

他站住。

“腊月初十那天,”阿鹞说,“我在堂下等着。你上头念账,底下我记。咱们俩,一头一个。”

沈望回头,看见灯影里她坐着没动,算盘摆在手边,神情平平静静,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好。”他说。

沈望往回走。夜里的府城比白天长,一路上他把自己那本册子在肚子里过了一遍:齐老舵一条,四杆枪的账,三回踩点,连枝的水路,隆昌的验单,二十七个联保的名字……一笔一笔,过了三遍。过到第三遍,他在家门口站住,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云层压得低,北边的天上隐隐有一线红,不是火,是宿州方向的窑火,窑火一年四季烧着,本地人管它叫“天灯”。

他推门进去,门闩落下,落得很实。柳娘还没睡,在灯下给麦儿缝棉裤,针脚走得密。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茶摊的钱,明儿差人送去。”沈望一怔:“你怎么知道。”“陈九那张嘴,全府城都知道他喝了不给钱。”柳娘把线咬断,“两个钱,记在账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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