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洪九准时到了。
辰时的望记不忙,早市的客人是固定的几个:贩菜的、赶脚的、对门绸缎庄的两个伙计。他们认得洪九,知道这是掌柜的旧人,占了靠墙那张桌,没人多看。
洪九进门,先把空着的两只手伸出来给沈望看,袖子里没藏东西,怀里没揣家伙。看完了,才坐下。这一手是沈望上回没教的,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沈望看在眼里,没说破。洪九坐下了,又起身,把靠墙那张凳子挪了半尺,挪到能看见街面的位置。这是走镖的人的老习惯:坐下先看退路,吃饭先看街口。沈望记着这一条,当年在镖行里挑人,就挑这个,会挑座位的人,命长。
“想好了没有。”沈望在他对面坐下。
“想了九天。”洪九说,“杀过的,三个。放过的,三个。”
“讲。”
“杀过的头一个,临淮关的税棍,抢过漕上的粮,砍的是喉咙,一刀。”洪九的声音很平,像报账,“第二个,道上劫单客的黑胖子,砍的膝盖,没死,爬回去了,后来听说死在了半路。第三个,”他停了停,“第三个是我兄弟。他替人销赃,销到了死人头上。我请他喝酒,酒里没有东西,刀上有。这一段说完,洪九的手在桌沿上放平了。那手背上九月里添的新疤还没长平,泛着一点红。他讲他兄弟的时候没有回避沈望的眼睛,讲完了,自己倒了半碗茶,喝了。茶是凉的,他喝得很稳。这个人杀过兄弟,杀完了还能活着,靠的就是这一份稳,不稳的人,早把自己收走了。沈望见过不稳的人。河滩上那些,多半是不稳的,不稳,才叫人钻了空子。”
堂前的客人散了。柳娘把槐儿叫进了里屋。石头蹲在灶下,没出来。其实没走干净。对门绸缎庄的两个伙计缩在门帘后头,伸着脖子听。柳娘过去,一人手里塞了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笑着把人送到街上,回身把半扇门合上了,开一半,留一半,这门是书算铺的规矩,柳娘不知什么时候学了来,用得顺手。
“放过的三个。”沈望说。
“头一个是十七岁的娃,劫道是饿的,砍了他的手,放他走了,后来他给我磕了三个头,如今在泗州码头扛活。第二个是官军的一个把总,追了我三十里,我砍了他的马,人没动。第三个,”洪九抬眼,“第三个是望哥你。渡口茶棚,你收留我的那一碗面。我没杀过你,可是我动过念头。念头也算数么。”
“算。”沈望说,“念头是账上没落笔的那一笔。没落笔,不等于没有。今日头一课,讲的就是这个。”
他从案头取过那根擀面杖,横在桌上。
“十二路,头一路讲'问路'。”沈望说,“刀尖点地,三下。这三下不是问路,是给对方递话:我看见了,我等着,你要谈就谈。三下点完,十个人里七个会坐下来谈。剩下一个要跑,一个要赌。”
“剩下两个呢。”
“那一个要跑的,你不追。追出去,你的背就给了别人。那一个要赌的,”沈望把擀面杖立起来,杖头点在桌面上,“赌命的人不认代价,你跟他耗,你先输。你站住,让他赌。他动手了,你接。接完了,他还是那两个字:砍手脚。”
“要是他不动呢。”洪九说,“点完了三下,他也不动,就那么瞪着。”
“那你就也站着。”沈望说,“站着,比谁的眼先花。夜路长,眼神花的人先输。这一招没有刀,比有刀狠。”
洪九不说话了。他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一遍不够,又过了一遍。
“第二路,'压舱'。”沈望换了手势,擀面杖平端在手里,杖尾朝前,“刀背。用刀背的人,先要信一件事,你打得过他,才敢用背。用刃是怕打不过,用背是告诉他:你在我手里,我不取你的命。这一招费力气,一杖下去,胳膊要吃住他整条胳膊的分量。我的肩如今吃不住了,所以这一路我教不了你手上,只能教你嘴上。”
“我见过你用。”洪九忽然说,“腊月里,府城,三个人堵你。你一杖一个,三个都站不起来了,一个都没死。我在对面房顶上看着。”
沈望看着他。
“那天我要是下来,”洪九说,“你就多一个对手。”
“你下来,你死了。”沈望说,“那三个是行辕喂的刀,出手就是杀招。你那年那路刀,接不了杀招。洪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半张叠成四折的纸,边角磨圆了。沈望认得,是复核告示的抄件。”我贴身带了两个月。“洪九说,”睡觉的时候搁枕头底下。有时候半夜醒,摸一摸,还在,再睡。“沈望看着那半张纸,没碰它。一个人贴身带着一张纸能带出这样的毛边,这张纸在他心里有多重,不用问。”
洪九不吭声了。过了半晌,他说:“望哥,我问你一句。你压舱一杖一个,他们起来以后,去害了别人没有?”
“问得好。”沈望说,“这就是我让你想六个脸的缘故。你杀的三个人里,有没有不该杀的。你放的三个人里,有没有回头害人的。”
“有。”洪九说得很慢,“砍膝盖那个黑胖子,放他爬回去,他半路死没死不知道。砍手那个娃是好的。可是前年,泗州有个被砍了手的,用左手练了两年刀,杀了雇他扛活的一家四口,就因为掌柜的克扣他两文钱。”
灶下的石头抬起了头。
“所以净刀是虚伪的。”洪九说,“你留着他们的手,他们的手好了,照样拿刀。望哥,这话我两年前问过你一遍,你没答。今日你讲刀,这个理在十二路里么。”
沈望把擀面杖放回案头。他坐了一会儿。
“不在。”他说,“十二路是手的功夫,你问的是心的功夫。心的功夫没有路数,只有一笔账。你砍了他,他就欠了你一刀的账;他拿这只手再杀人,血记在他头上,也记在你头上。这笔账清不了,只能认。认了,你下一刀落下去,就知道挑哪里。认不了,你就去杀人,杀人最容易,不用学。”
洪九盯着桌上的擀面杖。竹子的,用了六年,中段让手磨得发亮。
“我认。”他说。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可是说完,他把腰挺直了。灶下的石头不劈柴了,斧头横在膝上,仰着脸听。这个十四岁进过牢、睡过柴垛的孩子,把认这个字听得比谁都仔细,他这一生要学的,也是这两个字。
“你认不了。”沈望说,“你有三条命压在心上。你今日说认,是因为三条命的账还没到还的时候。到了腊月,公道要是不来,这笔账翻过来,你认不了。”
洪九的手在桌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所以我教你十二路,不是教你杀王泽。”沈望说,“是教你,那一天真来了,你的刀落在王泽身上之前,慢那半息。半息里,你想起今日这六个脸。想起那家四口。半息过后你怎么做,是你自己的账,我不替你记。”
洪九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沈望站了很久。街上有车过,有驴叫,有卖炭的吆喝。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是稳的。
“下一课讲什么。”
“讲'回澜'。”沈望说,“借力打力,最省力的一路。你们年轻人不爱学,觉得不痛快。可是我跟你说,人到四十,招招要命的不多,招招要钱的不少。省下的力气,都是往后的命。”
洪九把这句也记下了。他记东西不用本子,全凭脑子,这是走镖那些年学的,一趟镖几十个卡口的日子数目,错一个就赔到底。他如今把课上的一路一路也当镖单记:问路是一个码,压舱是一个码,码在心口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洪九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望哥,陶小满他姐姐说,官府腊月里管。”
“我知道。”沈望说,“册子上有他的名字。”
“哪一本。”
“那本你不用看的。”沈望说,“记在账外头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