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还面
书名:走刀 作者:北高 本章字数:2967字 发布时间:2026-10-08

十月十六,洪九来了。

他是辰时进的门。望记刚下板,头锅汤还没滚透,白气从灶口漫出来,漫过门槛。他站在门外,先朝招牌拱了拱手,才进来。人在门口喊了一声:“望哥,吃面。”

这一声喊得响,堂前的客人都抬了头。石头在灶下添柴,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柳娘在案后头点了一下下巴,算是应了。她看他一眼,看出风霜,看出瘦,看出那件针脚歪的夹袍。她没多话,转身切了一碟酱牛肉,又端来一碟腌蒜,都是不留客的铺子里没有的东西。洪九看着那两碟菜,喉头动了动,说了声嫂子。柳娘说:“吃你的。”就这两个字,洪九低下头去,半天没抬起来。槐儿坐在柜后拨算盘,算珠停了一停,接着拨。

沈望从灶上转过身来。“坐。”他说。

洪九挑了靠墙的位子坐下。他瘦了些,颧骨支起来,眉上那道疤淡了,像是也让秋风吹旧了。他身上那件夹袍是新的,针脚歪,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把手拢在袖子里,坐得很直。

他脚上的鞋是麻底的,帮子沾着道上的黄土,鞋尖磨出了毛。从泗州到府城,官道三百里,他走了九天,走一天,歇一天,歇的那一天替人扛货。他身上不带多的钱,钱都换成了他娘的药。这段路他走得值:走到第七天,他在驿站墙根底下揭了半张告示的抄件,是府城贴出来的复核告示,腊月初十,道台亲题。他把那半张纸叠成四折,贴身放着,走到府城就压进了关帝庙的神龛底下。

“九月十六送的,十月十六还。”沈望把面下了锅,用长筷拨了两下,“你倒记得日子。”

“说好的事,得照着做。”洪九说,“我这一路从泗州走过来,走了九天。路上的店住不起,睡的柴垛。睡柴垛有个好处,天不亮就醒,醒得比鸡早。”

面出锅。粗碗,宽汤,一青一白。洪九接了碗,没急着动筷,先低头闻了闻。闻完了,才挑起一筷子面,吃了。吃得不快,一根一根地吃,吃相很稳。沈望在灶上看着。左手压面,右手撩汤,左手如今是他的主力,压出来的面比从前慢一成,筋道却一分不差。案板上有一条浅痕,是他这半年左手练刀口磨出来的,一道一道,排得整齐。吃到半碗,他把筷子放下来,歇一口气,再吃。

堂前的客人陆陆续续走了。日头爬上对街的屋脊,把门槛照亮了一半。柳娘带着麦儿去了后院,槐儿收了算盘,趴在柜上看他爹擦案板。石头把柴劈完,蹲在门口磨他那把切菜刀,磨得很响。

洪九吃完了面,喝净了汤,把碗推到桌子当中。他从怀里摸出四文钱,一个一个码在碗底,码齐了。

“面钱。”他说。

沈望看了一眼,没动。“先记着。”

“记着就不叫还面了。”洪九说,“望哥,我这个人别的不懂,就懂一样,欠什么还什么,欠多少还多少。多还一文是瞧不起人,少还一文是瞧不起自己。”

沈望把钱收了,掀开柜上那本小格的册子,把四文记进去。册页上那一格,如今有三笔账了:雀儿两文,洪九四文,今日又四文。他合上册子。

“泗州安顿了?”他问。

“安顿了。”洪九说,“我娘的眼睛越来越不行了,摸着门槛能坐一下晌。我把她挪到了里屋,外屋租给了个贩枣的,一个月三十文。贩枣的会说话,我娘爱听人说话,屋里有个活人的声,她能多吃半碗饭。”

“镖行的人呢。”

“散了。”洪九说得很平,“能走的都走了。有个姓陶的伙计,叫陶小满,手筋被挑了,端不了碗。我把他送到了他姐姐家,留了二两银子。他姐姐问我,他这条手筋,官府管不管。我说管,腊月里管。她信了。她信了,我就得让她信着。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碗沿。碗里的面汤照出他的半张脸,晃晃悠悠。堂前的客人这时候都散尽了,只剩灶下柴火的哔剥声。洪九把碗沿那点汤也喝了,用袖口抹了抹嘴,抹完了,手背在膝上蹭了蹭,他娘教的规矩,抹嘴不能拿衣裳前襟。”

沈望擦案板的手停了停。

“望哥。”洪九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平放在桌上。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两层茧,右手背上多了一道新疤,是九月里留下的,还没长平。“我这一趟来,不为催你,也不为求你。腊月里的事,我等。你说过,公道不来,你再来吃面,我这不是来了么。我来,是还面,也是求你一件事。”

“你说。”

“你那天在界碑上说,教我的刀,你不能。手废了,教出来的是歪的。”洪九说,“这话我认。可是望哥,我想了一个月。手上的功夫教不了,嘴上的教得了教不了?”

堂前静了。灶上的汤还在滚,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沈望把抹布搭在案板上,转过身来。他看着洪九,看了很久。看得洪九坐直了些,两只手在桌上摆得平平的,像堂前回话。

“手上的,我教不了。”沈望说,“胳膊抡不开,示范不了。示范不了的东西,教出去就是害人,你自己练岔了,回头死在岔路上。”

洪九的眼睛暗了一暗。

“可是桌上的,讲得动。”沈望在他对面坐下,从筷子笼里抽出一双竹筷,又把擀面杖挪过来,横在两人当中。“刀有十二路。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师傅没教过我一招,他让我看了三个月的刀,看完让我说,每一招费在哪,赚在哪。刀跟账一个理:不认得代价的人,用不好刀。今日起,隔七日来一回,我讲,你听。听懂了记在心里,听不懂的下回再问。”他也听么?“洪九朝灶下努了努嘴。石头正在劈柴,斧头起落,柴花四溅。”他听他的。“沈望说,”他学的是另一门,学站稳,学记账,学见了不平的事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掂量明白了再上,上了就不退。这门课比十二路难,他学得好。“”

“讲到什么时候。”

“讲到十二路讲完。”沈望说,“讲完之后,刀是你自己的。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讲的是理,不是杀人的巧。你要拿去杀人,理拦不住你。可是理进了你的骨头,你落刀之前,会慢半息。就这半息,值不值,你自己掂量。”

洪九站了起来。这一回他没有像柴房里那样站成堂前回话的差人,他朝沈望深深作了一个揖,作得很低。

“我听。”他说。

他把筷子拿起来,学着沈望的样子,把两根筷子在桌上摆成一横一竖。竹筷是新的,头是圆的。他摆好了,看着沈望。

沈望没动那双筷子。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三下,不轻不重,笃、笃、笃。

“头一课不讲招。”沈望说,“讲你那把刀。你从泗州把刀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洪九从包袱里取出一口刀,连鞘横放在桌上。刀鞘是旧的,缠着布条,布条磨得起了毛。“镖行的刀,开了锋的。”

“收起来。”沈望说,“往后来听讲,刀留在住处。我这里讲的是十二路的理,不是让你带家伙来对号。你把刀收好,什么时候用得上,得你自己说了算。”

洪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刀收进包袱,动作很慢,像把一样很重的东西放回去。

“下一回,十月廿三。”沈望说,“辰时来。来之前,把你这些年杀过的人、放过的人,各想三个。想他们的脸。”

“想这个做什么。”

“下一课你就知道了。”沈望站起身,把擀面杖归回案头,“面钱四文,账清了。灶上还有半锅汤,走之前喝一碗再走,这一碗不算账,算添头。”

洪九坐回去,把那碗添头的汤喝了。喝得很慢。喝完了,他起身,朝招牌拱手,朝灶台拱手,出了门。日头正好照在街心,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到街口,拐过药铺的山墙,没了。

石头从门口探进头来。“师父。”他叫沈望师父是这两年才叫顺口的,“他隔七日来一回,来做什么?”

“上课。”沈望说。

“上课?”石头挠头,“四十岁的人,上什么课。”

“最要紧的课。”沈望把碗收进水盆,“怎么把刀放下的课。这门课,天底下没人肯开。石头把斧头收了,进来收碗。收碗的时候他问:”师父,那个姓洪的,算好人还是坏人?“沈望把碗摞好,想了想:”算欠账的人。“”欠谁的账?“”欠他自己的。“石头似懂非懂,端着碗进了灶间。灶间的热水汽腾上来,混着面汤的味,把这个冬天的下午焐得暖烘烘的。墙上的明册被风掀了个角,又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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