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沈望去了关帝庙。
初三的早上,他把铺子安顿好,揣了两文钱出门。三里的官道走得到,他偏走的是大道,柳娘的话记着。大道两旁是收过的麦地,麦茬子在地里立着,像没剃净的头茬。田埂上有农人翻地,翻出的大小土块一垄一垄码齐,秋翻的地上冻,来年虫少,农人的账也在土里,一垄是一垄。
庙小,三间正殿,一棵老柏,香火冷清。殿里的关帝像积了灰,灰厚得看不清脸;供桌上的香炉只有三炷香根,香根新旧不一,有人来烧香,只是来的人少,来的人里烧长香的更少。老柏有两抱粗,柏叶密得像一团墨。庙祝的屋子在侧院,窗纸破了两个洞,糊着旧账纸,账纸糊窗,是这庙里最有人气的东西。庙祝是个瘸腿的老人,见了他,也不多话,领他到后院柴房外,自己退了出去。退之前,老人看了沈望一眼:“客人来了三天了。三天没出门,水倒喝了四五葫芦。”说完,他瘸着腿走了,走得不快,回头看了两回,老人守庙,庙里来了落难人,他管饭,也管报信;管饭是善心,报信是本分,两样他都尽到了;尽了本分的善心,才走得长远,走得长远的人心里才安稳。
柴房的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人,一身风尘,左脚的鞋帮裂了口,用麻绳缠着,缠绳的手法是行脚人的手法,绳头压在鞋帮底下,不磨脚面。听见脚步,那人抬起头。
柴房里一股干草味,草堆收拾出了一块睡处,睡处边上摆着一只水葫芦、半块干饼,饼上还压着一张纸,纸上是三天的风向记号,画的是箭头,一日一支,头两支朝北,今日这支朝东。走镖的人露宿,睡处边上永远留着今夜的风向:风向就是明天的路况。干饼咬了一半,另一半包在布里,留着下顿。这是穷走法,不是穷吃法:穷吃法的人连饼都懒得包。
洪九。
两年不见,洪九老了不止两岁。眼角的纹深了,左眉上多了一道疤,疤是新的,肉还没长平。他看见沈望,先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望哥。”他说。
沈望看着他,看了很久。两年的风霜在那张脸上刻下的东西,一样一样过目:眉上的疤,眼角的纹,裂了的鞋帮,还有那双饿过又撑过、撑过又饿过的眼睛。然后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我去叫他们下面。”
“叫谁下面。”洪九问。
“我这儿有灶,有人。”沈望说完,去庙祝屋里借了灶火。
两碗面,一碗给洪九,一碗给庙祝。洪九吃面的样子没变,还是那副饿过的人的吃法:先喝一口汤,把胃熨开,再吃面,一根不剩。庙祝吃面的样子也值得看:老人捧着碗,先把碗在手里转了半圈,跟敖山一个转法,把有伤的一面转向自己。守庙的人没有伤碗,他转的是自己的腿:瘸的那条腿踩在底下,稳当的那条踩在上头,连吃饭的坐相都在护着自己。吃完了,他看着空碗看了一会儿,空碗上的油星子,他都用筷子拨到一处,吃得干干净净。这些年的好日子没养掉他碗底上的规矩:把每一样东西吃干净,是饿怕了的人给自个儿立的碑。吃完了,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四文钱,一文不少地压在碗底。
“庙里这碗,也算我的。”
“算我的。”沈望把钱推回去,“你进门就是客。”
“客也得给钱。”洪九把钱按住,“望哥,你教过我的,账是账,情是情,混了就都不干净了。”
沈望由他压着钱,坐下来。
洪九这半年,过得不好。镖行开在泗州,头一年生意好,第二年被挤,汇通的船不给他的货承运,官路上的卡子专查他的镖旗,三趟大镖黄了两趟,伙计走了一半。走伙计的时候,他把欠的工钱一笔一笔结清,自己的盘缠押了最后一吊钱。伙计里有三个不肯走,说镖行在人在;他把三个骂走了两个,留下的那个,就是在盱眙道上被挑了手筋的。
说起那个伙计,洪九的声音平了半息:“姓陶,十九。手筋挑了,往后提不了重物。我把他送到他舅舅家,留了五十两。五十两买不了他一辈子的手艺,买得起他头三年的口粮,三年的口粮吃完了,人会怎么活,我管不到。这笔账,我记在王泽头上。”他去府里递状,状子石沉大海;去拜码头,码头上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上个月,最后一趟镖在盱眙道上被劫了,镖丢了,押镖的伙计伤了一个。
“劫镖的人,蒙着脸,使的是漕帮的刀法。”洪九说,“不敢杀人,只挑筋,挑了手筋的活着,挑了脚筋的也活着,就是要人活着回去带话。带的话就一句:汇通的路,走不通就别走。”
“你走了没有。”
“我带着伤了的弟兄,走了一百里,把他们送回了家。”洪九说,“然后我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纸,纸上是泗州府的关防,他的镖行,官面上注销了。三年心血,一张纸就没了。
“望哥,我不是来投奔你的。”洪九说,“我盘缠够,手艺在,饿不死。我来,是有一件事想不通,想了一路,想不通,只能来问你。”
“问。”
“你这一辈子,刀不杀人,账不亏人,街坊的人情你一笔一笔还,官府的案你一步一步走。”洪九的眼睛在灯下亮着,“可是望哥,我这一路走来,看见的是另一本账,坏人平平安安,好人倾家荡产。王泽坐在水寨里,坐着我们一百个弟兄的血汗。你那些账,磨到今日,磨倒了几个。”
柴房外,老柏树上有风,柏叶沙沙的。
“磨倒了侯签押,磨倒了贾老掌作,磨倒了隆昌当。”沈望说,“还有十六个吃空饷的名字。”
“这些是虾米。”洪九说,“网破了一个洞,你补一个洞,可是网那头的鱼还在。望哥,我问你的是,这条磨账的路,走到头,到底能不能磨倒王泽那样的鱼。你能不能给我一句实话。”
沈望沉默了。
这一问,问到了他这四个月没敢细想的地方。磨账这条路,他自己走过一遍:渡口的捐册、县里的照磨所、府城的行辕、坝上的石场,一关一关磨过来,磨倒了虾米,磨折了侯签押。可是王泽呢。蔡爷呢。蔡爷一根白胡子抖一抖,府城的水面就起浪,他磨账磨了这些年,磨倒的都是浪头的白沫,不是海底的礁。这话他对谁都没说过,今夜洪九问到了,他得答。他不想答虚的,虚话对不住这个走了三百里来敲门的人。
灯花结了,他伸手拨了拨,火苗直起来,照亮两个人之间的那张桌面,桌面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走到那头,旧木头,裂缝里积着经年的油泥,擦不净,也断不了。
“我给你实话。”沈望说,“磨账这条路,磨得倒虾米,磨不倒鱼。鱼要在岸上收拾,等鱼自己跳上岸,或者,等水退。”
“水要是不退呢。”
“水总会退的。”沈望说,“账在,账就长着牙。蔡爷病了,汇通降了旗,王泽坐不稳了,这些都是水退的声。洪九,你的镖行倒了,可是你的账立着:谁劫的镖,谁挑的筋,谁下的令,你记着,我记着,这案子往上究到水寨是腊月,水一退,鱼上了岸,你的账就到了用的时候。”
洪九盯着那道桌缝看了半晌。这半晌里他把那句话过了三遍:磨得倒虾米,磨不倒鱼,这话搁在两年前,他听不进;搁在半年前,他也不信;搁在今日,他信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留给腊月。
桌缝里积着油泥,他伸手抠了一星,在指头上捻了捻,捻成一点灰,又弹进灯影里。“腊月。”他说,“我等得到腊月。可是望哥,等,得有等的本钱。我这半年,把本钱折光了,折得只剩一双手,和这一身不想白活的骨头。”
他把手摊开,摊在灯下。手上的茧比两年前厚了,虎口的位置多了一块新茧,那是使刀的茧。
“望哥,”他说,“我今日来,除了讨一句实话,还想求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