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黑影,两个摔死在墙下,两个跑了,剩下跪着的这个,是头领。
差役把他捆了,押回照磨所后院。天亮了,晨光照进来,照出他一身短打,短打左肩上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很密,密得像是要把日子缝住,缝住的日子漏了风,才要这样一针一针地追。院里的差役看他,他不看差役;墙上的鸦看他,他不看鸦。他坐在石磨边上,像坐在自家门槛上等人。井台边上有一只水桶,桶里半桶水映着天光,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映在桶里的那一块,跟着一寸一寸挪。
后院的井台边上,石头端了碗水给他,他喝了一半,剩下一半洒在磨盘上,一半给人,一半给地,这是老江湖歇脚的规矩,走到哪条道,供着哪条道的土。
沈望在廊下理案卷,隔着院子看了他一眼。
那人被捆在院里的石磨旁,捆的是麻绳,捆法是差役的标准捆法,反剪双腕,绳头压在背后。他坐得很直,坐直的姿势跟捆不捆没关系,那是练家子的骨头,捆得住手,捆不住脊梁。
沈望看他的第一眼,看的是鞋。鞋是好的,千层底;第二眼,看的是手,指节粗大,虎口的茧又厚又旧;第三眼,看的才是脸。三眼看下来,他在心里给这个人立了一页账:来历清楚一半,练家子,走过江湖,近些年在公门里讨生活;另一半不清楚,不清楚的那一半,才是要提审的。
这一眼看出另一件事:这个人昨夜那一刀,刀走下路取肋下,是杀招;可是刀势收着三分,没有用老。用杀招收三分的人,不是不会杀,是不想杀。
晌午,提审。主审的是府衙来的推官,罗副使陪审,沈望以“记账人”的身份列在侧席,列席的案子,他照例先备了三支笔,两支誊抄用,一支备着。
那人跪在堂下,问了名字,不答;问了来路,不答;问受谁指使,还是不答。问到第三遍,他忽然抬头,看着沈望。
“昨夜横里递那一刀背的,是你。”
沈望说:“是我。”
“你的刀要是快半寸,我的腕子就废了。”那人说,“你的刀要是慢半寸,敖山的肋下就透了。你掐着这半寸,你是行家。”
堂上安静。提审的这间厅不大,光线从高窗下来,斜斜地打在青砖地上,把跪着的人照成半明半暗的两半。推官拍了一下惊堂木,那人却不看他,只看着沈望。
推官五十上下,官声平常,断案的手段却是老到的。他问案有一手:不诈,不吓,问三遍,等自己开口。许进来的人念账,念得动的都是账,念不动的才藏账。他见状不拦,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朝沈望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他说他的,你记你的。
“行家对行家,我问你一句。”那人说,“我们这五个,昨夜不是来杀人的。来杀人的另有其人,我们挡了一路,你信不信。”
“我记账。”沈望说,“信不信,账说了算。你昨夜的刀收着三分,这一条我记下了。你要有账,现在念,一条一条念,我记。”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
然后他开口了。一条一条:谁给的钱,东厂外线的一个柜上;钱从哪个柜上出,隆昌当的暗账;几时交割,初七夜里的漕船;交割的暗号,碗底压钱,钱背朝上。还有一句:“侯签押北逃,走的不是官道,是水路的旱线。今夜子时,芦渡口有条船接他。”
念完了,堂上静了一息。推官把这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侧头看向罗副使;罗副使不动声色,只朝沈望那边偏了偏头。沈望把每一条都登记在册,笔迹不快,一字不改。
那人说:“账我给你。命也给你。就一条,我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
堂上又一次安静。推官问罗副使:“这些账,采不采。”罗副使说:“先录,后验。验得动的采,验不动的存疑。”推官点头,转头吩咐书办:即刻往东厂外线柜上、隆昌暗账、漕船口岸三处对证。
“账我记。”沈望对那人说,“你的老娘,姓什么,住哪条街,一并念了。”
那人又看了他半晌,念了。南关,槐树胡同,姓阮。胡同口有一棵老槐,他小时候在树下住过五年。念街名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一截,念到“槐”字,停了半息,这半个字,比他前面念的十条账都重。沈望把这三个字记下,注了一行:其母之居,核实后再办。
提审完,差役押他下去。走到廊下,那人忽然停了一步,回头问:“你们府城的规矩,劫案杀人,是什么罪。”
“斩。”沈望说。
“我昨夜没杀人。”那人说。
“弩箭是你们的人放的。”差役在旁边说。
“弩不是我们带的。”那人说,“我们五个,用的是刀。”
差役要再问,沈望摆了摆手。弩的事,进了案卷再说,账要一笔一笔对,话要一句一句验。可是验话这件事,跟验秤不一样:秤上的星是死的,人心里的星是活的。这个人给的账,八成是要拿命换的,拿命换的账,真假掺着,真的一多半,假的一小半;假的那一小半,不在账上,在他护着的东西上。护着的东西,沈望不用问,瞎眼的老娘,还有他自己那点不肯全招的体面。可是那句“账我给你,命也给你”,他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两遍。这个人的刀收三分,话给十分,十分的话,三分是真的,七分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日这场提审,从头到尾,他的手一直按在案卷上,没有抖。
夜里他先去看敖山。敖山右肩上了夹板,靠在营外的廊下乘凉,营里吵,他不进去。见了沈望,先笑:“骨裂了,倒睡了个好觉。这些年头一回,肩上没劲,心里松快。”
沈望把两包点心搁在他手边。敖山看了一眼,说:“我不吃甜的。”顿了顿,又说:“放着吧,夜里饿。”两个人就着一壶凉茶坐了半个时辰,说的都是闲话,口北的麦子,坝上的石头,市集上会耍猴的老汉。正经话一句没有,正经话都记在案卷里了,廊下的半个时辰,是两个流过血的人对坐着的账,这笔账不上册。
回去的路上,沈望又去了照磨所后院。
“挑差的事,想好了挑什么。”
“想好了。”敖山说,“往后谁让我拿刀对账房,我把刀搁他面前,让他自己挑,是他挑刀,还是我挑他。”
沈望从敖山那里出来,回到自己屋里。他把切面刀拿出来,在灯下试着空劈了三刀。
刀走到一半,右肩里头咯的一声,手上就斜了,斜出去的不是半寸,是一大片。
从敖山营里回到自己屋里,天已二更。柳娘睡了,隔着门缝留着一丝灯光,这一丝灯,是铺子里留的灯,也是家里的灯。他没进里屋,坐在外间的案边,把切面刀拿出来,在灯下试着空劈了三刀。
他捏着刀,站了很久。
刀不重。四斤二两,比朴刀轻一半,比筷子重得多。肩里头的伤也不新鲜,那是老鸦峡的旧伤,这六年一直伏着。昨夜一抢步,把它惊起来了。惊起来的旧伤,跟惊起来的鸟一样,落回原来的枝上,也得隔些日子;有的鸟,落不回来了。
灯下他试着又握了一回。这一回他不劈,只握。握住了,稳的。他把刀递到半空,停住,稳的。再递高半尺,咯。
稳与不稳之间,隔着一道旧筋。往后的日子,他就站在这道筋的这一边:握刀稳,递刀不稳;守得住,追不上;拦得住人,护不全人。这是他的新账,一笔一笔,今夜起笔。
他把刀入鞘,刀鞘搁上案头最里侧。这一搁,他自己也没多想,只是搁了。搁得比平常里一些。
这一搁里头有一样东西,他自己当时没有看破,后来日子长了才看清:刀往里搁一寸,人就往日子这边挪一寸。刀客的手废,不是一天废的;是先从搁刀的位子废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