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度小比的赛程还在继续,演武场上的热浪却比正午的日头还要毒辣。
赌盘里输得底裤都不剩的弟子们,此刻正像一群苦哈哈的工蚁,在杂役院和外门之间来回穿梭。他们肩上扛着沉甸甸的木柴,怀里兜着成堆待洗的衣物,干活的间隙还要像泥鳅一样挤进人缝里看热闹——简直是身体受罪,眼睛享福。
有人一边劈柴一边伸长脖子往擂台方向张望,斧头“咔嚓”一声差点剁到自己的脚趾头,惹得旁边的人一阵哄笑。
“看什么看!你欠的赌约比我多三倍呢!”
“我乐意!就算是去倒夜香,我也要亲眼看着那丫头是怎么被打下去的!”
赌盘的庄家缩在廊柱阴影里,双手抱在胸前,面色阴沉得能拧出墨汁。他死死盯着擂台上那道素衣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方才那一战,他赔出去的灵米够杂役院吃上整整三个月,这笔账,他已经在心里用小本本记下了。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住一般,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宗门首席弟子,赵昊。
他站在演武场东侧的高台上,一身锦袍纤尘不染,腰间佩剑的剑鞘上镶嵌着三颗上品灵石,在日光下折射出莹润的光泽,简直闪瞎人眼。他身后站着两名侍童,一人捧剑,一人捧拂尘,排场端得比戏台上的台柱子还足。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又低头看了一眼衣摆的垂落弧度,确认每一道褶皱都恰到好处,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炼气九层,放眼整个青云宗年轻一辈,这个修为足以傲视群雄。他闭关苦修十年,日夜与孤灯石壁为伴,把每一套功法都打磨到极致,把每一丝灵力都锤炼到精纯。他坚信自己的道,是用汗水与血泪浇筑出来的,不容置疑。
可此刻,他心底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那个杂役——那个三杂灵根的废物——竟然赢了。而且赢的方式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不是靠法宝,不是靠秘术,而是靠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平淡”。赢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她只是随手拍了一只苍蝇。
赵昊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不服。他十年的苦修,凭什么输给一个连正经功法都没学过的杂役?
但心底深处,一个可怕的想法正在生根发芽:如果她的道,真的比自己的道更高级呢?
他拨开围观的人潮,大步朝擂台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很重,脚下的青石砖被灵力震得微微发颤,围观弟子纷纷像潮水般让出一条路来。
“阮清禾!”他站在擂台边缘,声音沉如洪钟,“我,赵昊,青云宗首席弟子,炼气九层——向你挑战!”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有人兴奋地搓手:“来了来了!首席要出手了!”有人担忧地皱眉:“赵师兄闭关十年,修为深不可测,那丫头怕是要吃苦头了。”也有人幸灾乐祸:“活该!一个杂役爬到内门弟子头上,也该有人治治她了!”
阮清禾站在擂台中央,闻言转过身来。她怀里还揣着那小半块没啃完的冷馒头,嘴角沾着一点馒头屑。她看着赵昊,眨了眨眼,然后不紧不慢地把馒头塞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才开口:“好。”
就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傲慢。
赵昊被她这副平淡如水的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开场白硬是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咬了咬牙,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擂台之上。落地的瞬间,他刻意催动灵力,脚下青砖“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细纹——这是他精心计算过的出场效果,既要彰显实力,又不能太过夸张,失了首席的体面。
阮清禾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纹,又抬头看了看赵昊,没有说话。
赵昊站定之后,先是抬手正了正头顶的玉冠,又低头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日光下泛起一层淡蓝色的灵光,剑鸣声清越悠长,引得台下弟子阵阵惊叹。
“此剑名为‘寒霜’,乃我闭关十年所铸,剑成之日,曾一剑斩断瀑布。”赵昊将剑横在身前,声音朗朗,“今日,我便以此剑,领教你的高招。”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盯着阮清禾的眼睛,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紧张或忌惮。可他失望了——阮清禾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甚至还有点走神,仿佛在思考晚饭吃什么。
赵昊心底那股烦躁更甚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灵力轰然外放。汹涌的灵力如潮水般席卷四方,脚下的地砖噼里啪啦成片崩裂,碎石四下狂射,尘土滚滚飞扬,几乎笼罩了半座擂台。台下弟子纷纷后退,有人被碎石砸中额头,疼得龇牙咧嘴。
可等烟尘缓缓落定,所有人抬眼望去——
阮清禾安然立在原地,身姿沉静安稳,脚下那方青砖完好无损,连一道浅浅的裂纹都找不到。一块飞溅的碎石弹到她肩头,她抬手随意一掸,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赵昊的瞳孔骤然收缩。往日这一手灵力外放,寻常修士光是余波便会被逼得连连踉跄,可对方竟然纹丝不动,脚下的地砖都不曾伤分毫。
这怎么可能?
偏偏祸不单行——一块崩飞的碎地砖绕了个弧线,“梆”地一声正中赵昊的玉冠边角。玉冠微微歪向一侧,几缕黑发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全场呼吸齐齐一滞。
赵昊面上的神色纹丝不变,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天才模样。他一只手背在身后,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对面少女身上时,飞快地、悄咪咪地把歪掉的玉冠掰回原位,又顺手捋顺了乱掉的发丝。整套补救动作行云流水,试图蒙混过关。
只有离得最近的几名弟子瞥见了这出小闹剧,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赵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窘迫,咬牙沉声喝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几时!”
台下鸦雀无声。一群吃过赌盘大亏的弟子目光齐刷刷地扫向昔日庄家。庄家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半步,双手在身前疯狂比划,脑袋摇得快把脖子甩断。有个弟子嘴唇微动,刚要吐出“再开个盘”几个字,庄家狠狠瞪过去,嘴型无声嘶吼:别提赌!再赌我要去倒一年夜香!
阮清禾站在擂台中央,看着对面咬牙切齿的赵昊,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她方才脚下那方青砖完好无损,靠的纯粹是她自身凡道沉淀而来的心境定力,并非师父在暗中出手护持。可这话说出来,怕是也没人信。
她抬手,把怀里那半块冷馒头又往里掖了掖,心想:打完这场,馒头应该还热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