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逢三,照磨所收文日。
这一回沈望没有排在外头的队里。他是从侧门进去的,罗副使的贴身书办在门里等他,一前一后,走得不紧不慢,像两个对过账多年的老同行。侧门的门房抬眼要问,看清了书办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签押房里窗关着,天热,窗关着是为了隔街上的耳朵。桌上摊着两份册子:一份是丙字格里那卷铳械号册,一份是沈望从坝上带回来的工册实数。两份册子并排摆着,中间压着一方镇纸,镇纸是黄铜的,压了两层年头,铜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划痕里包着浆,用旧了的物件,连伤处都是温的。
“坐。”罗副使说。
沈望坐下。书办上了一壶新茶,退出去,把门带严了。两个人对了一晌午的账。
对账的桌子不大,两个人一人一边,册子摊在中间,谁也不多占一寸。这是罗副使的规矩,他对账不看人脸色,看册子成色;册子成色够,桌上的位子就是平的。沈望头一回进这间屋子是腊月里的事,那时他站在门口递册子,如今坐在桌边对册子。这半年里,一个位子挪了三尺,这底下的三尺垫着的,是五个月的对据、三趟坝上的路、一条挨过刀的命。
对账的规矩是沈望定的:先对名,再对数,再对日子。名对不上,数就不用对;数对不上,日子来补;日子再对不上,那就是假账。铳械号册上四十七个名字,领的是守具的饷;守具的料,走的是铁作;铁作接的是官差,官差派的工是河工。三道手续,环环有印,环环有押,看着齐整,齐整得像一本篦过的头发。
篦子一过,虱子就出来了。虱子不怕人多,就怕篦子密,篦子密不密,看的是坐在这里的人肯不肯把一晌午搭进去。
工册实数上,名字对得上的三十一人,沈望一个一个念,罗副使一个一个勾。念到第十七个,勾停了;念到第二十六个,又停了一回;念到第三十一个,罗副使把笔搁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是他自家带来的,粗茶,茶叶梗子多,喝起来涩,官厅里的茶都这样,茶好茶坏,不在茶叶上。
“对不上的,十六个。”沈望说。
他翻开实数册的折角页。十六个名字,他用朱笔圈过:孙德山、赵四喜、马长贵、吕小乙……一个个名字写得好好的,像真人。可是坝上五个月的工册里,这些人一日没出过工。名字活着,人不在,这样的事,账上叫吃空饷,道上叫买名,官册里没有叫法,因为官册不许有。
“名字是谁报的。”罗副使问。
“名册上画押的笔迹,三个人的。”沈望把三张拓样推过去,“一份是侯签押的,两份是外营签押房的手笔。押是真押,人是假人。押真,是有人担着;人假,是有人吃着。担着的和吃着的,是一条藤上的。”
罗副使把拓样一张一张看过,看完了,把三张纸码齐,压在镇纸底下,压得实实的。
“十六个名字,年年报工,年年领料,坝上没有这个人。”罗副使说,“十六个人吃了一年的空饷。空饷的银子走的哪条路。”
“两条。”沈望把实数册翻到折角那页,“一条走石场,敖山石场报的方数,三成入账,七成折银。一条走铁作,贾老掌作认的官料,四成真的下了坝,六成回了库里。回库的料过了一道秤,秤上短的那截,就是银子。”
“你怎么知道回库了。”
“铁料的损耗有定例,一成半。实数的亏空是四成。”沈望说,“亏出去的料不会自己长腿,得有地方堆着。堆铁料的地方得干燥,得有顶,得有墙,还得离水路不远,府城里这样的地方不多。我让石头按着这个去找,他找了半个月,找到了三处。”
“一个卖面的伙计,找到了行辕外营的柴场。”罗副使的眉毛动了动。
“他是看着秤长大的。”沈望说,“石头的眼睛,比官家的秤准。”
石头找柴场的过程,沈望事后才知道。半个月里,石头推着面车把城北走了三遍,面车是好东西,走街串巷没人拦,没人问。第一遍他数墙,找高墙大院;第二遍他听声,柴场卸铁料的声跟卸柴的声不一样,铁料落堆是闷的,落地有一声回响;第三遍他看门,看门缝底下的锈水淌痕,铁料受了潮,锈水顺着门槛往外淌,淌出来的印子是红的,柴垛淌出来的是黄的。三遍下来,三处地方,一处没走眼。
罗副使把实数册合上,手在册面上按了按,像按住一样活物。
“三处,在哪。”
“城北两处,是行辕外营的柴场。”沈望说,“城南一处,是当铺隆昌的后院。”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蝉,叫得一阵紧一阵松。签押房的书案角上有一道旧刻痕,刻的是个“正”字,五个笔画,不知道是哪一任官刻的,刻下的是心愿,磨圆了的是年月。
“六月初八。”罗副使开了口,声音压得很平,“初八夜里,府衙协同拿人。拿三个地方:侯签押府上、铁作、隆昌当。名单我出,人我调,罪名义我担。你只做一件事,”
“我守着我的册子。”沈望说,“人赃并获之后,账对得上,案子才立得住。”
“对。”罗副使说,“案子立住了,是府衙的功。立不住,”他停了停,“立不住的话不必说。你我都明白。”
沈望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罗副使在他背后又加了一句:“初八夜里,你离城里远一点。”
“多远算远。”
“别让刀光照见你就行。”
沈望在门口站了一息。“罗大人,我讨一个位置。”他说,“照磨所后院的廊下。初八夜里,案卷几时进库,我几时登记。我在阵前帮不上忙,在十里外帮不上心。案卷边上,是我该站的地方。”
罗副使看了他一阵,点头:“准。带两个人,别多。”
“两个人就够了。”沈望说,“一个磨墨,一个裁纸。”
罗副使把镇纸底下那三张拓样抽出来,还给他:“这几张,初八之前别离身。”
沈望收了拓样,拱手告退。书办送他到侧门,门口日头正毒,他站在门洞的阴凉里缓了一缓才走出去。
出得门来,日头正毒。秦师爷的摊子收了,青砖上只留一圈浅浅的墨渍,墨渍被来回的脚步踩过,边缘已经洇进了砖缝里。沈望在墨渍前站了一站。这条街上的账,秦师爷记了十一年,如今摊子收了,账挪到了别处去记,挪到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摊子会回来,或者不来;人各有各的走法,走法里的进退,都是各人的账。
回铺子的路上,他把初八这一夜在心里过了一遍:戌时交接,亥时动手,子时过秤,丑时封府,寅时归档。一步一步,像走一条夜路,路上的每一块石头他都踩过一遍。走到家门口,天还亮着。他推门进去,汤香迎面,柳娘吊着汤,槐儿描着红,麦儿在门槛上剥豆子。
柳娘看了他一眼,没问。她这半年学会了一样本事:他的脸色就是告示,脸上带着账,就是账上有了眉目;脸上带着刀,就是刀离得近了。今日他脸上两样都有,所以她把汤多盛了一碗,放在他手边,一句话不说。槐儿睡觉前趴在案边看他爹磨墨,问:“爹,你的字和罗大人的字,谁的算数。”沈望说:“都算数。官字管抓人,账字管抓理。抓理的先走一步,抓人的跟上来,案子就成了。”槐儿似懂非懂,把这话说给麦儿听,麦儿把豆子剥得更快了。
日子还是日子。他把门闩落好,去灶上帮着添了一把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汤安安稳稳地滚着。初八之前,还有五天;五天里他照旧卖面,照旧记账,照旧封火,照旧过日子,一天不落,一天不少。风来之前,灶上不能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