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六,初夏的日头开始毒了。街上的青石晒得发白,狗都趴在阴凉里,舌头拖得老长。挑水的换了早班,天不亮就把各家的水缸挑满,三伏一到,水就是钱,钱就是命,这条街上的买卖都懂。铺子里的凉轿挂上了,那顶凉轿是柳娘的主意,麦儿午睡用,可是来吃面的老客都知道,望记门口添了凉轿,就是入了夏。入了夏的日子有入了夏的过法。入了夏,汤要吊得淡三分,面要擀得薄半指,这些都是节气账,跟着日子走的账,铺子里记了六年。
晌午,赌坊账房的表弟来吃面。这人姓娄,每回来都坐东头第二张桌,点两碗面,一碗自己吃,一碗打包带走,赌坊的差,跑腿的饭。
娄这个人,沈望记了他小半年的账:每回来都是两碗,一碗当场,一碗带走;坐的位置不换;给钱给得齐整,不多一文不少一文。赌坊跑腿的人,规矩养在骨头里。今日他吃完第一碗,把碗往前推了推。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就着碗底的湿气贴住的,揭的时候要巧,揭猛了纸破,揭慢了水洇。沈望揭的时候不猛不慢,揭下来,字还在。七个字,笔画瘦,收笔带钩,是握惯了家伙的手写的。
沈望收碗的时候看见了,没动声色,把纸条捏进手心,转身进了灶间。纸条上七个字:双刀问价,三日为期。
双刀是连枝。问价,是问沈望的价,他值多少,或者他的账值多少。三日为期,是连枝给的期限。
沈望把纸条在灶火里烧了。烧完,他往柜台上放了一碗打包的面,跟娄说:“带回去。碗不用还。”
娄拎着面走了。走的时候两只手都有活,左手面碗,右手一串铜钱数给对街卖凉粉的,数得一文不差。他过日子的样子,跟旁人没有两样。跑腿的人的账,都长在手上。第三日傍晚,面碗回来了,碗底压着第二张纸条,还是七个字:价合适,人要见,面。
五月廿九,连枝来了。
五月廿九,连枝来了。
这三天里铺子照常。明册照挂,账照记,汤照滚。槐儿的功课换了题目,方先生让他抄《盐铁论》的一节,抄的是“平准”两个字底下的注,孩子抄不懂,抄完了来问沈望。沈望给他讲了个比方:官家管粮价,像灶上管火,火大了压一压,火小了添一根。槐儿听了,在注边上画了一口锅。晌午过后,日头偏了。他没穿号衣,一身短打,双刀没带,刀押在行辕,人空着手进的铺子。空手的人进门,肩膀是松的;佩刀的人进门,肩膀总是端着。他今日肩膀松,松得刻意。他坐在东头第二张桌,要了一碗面,加一个荷包蛋。
“蛋钱另算。”柳娘说,“两文。”
“记我账上。”连枝说。
荷包蛋端上来,煎得边焦黄。他戳破蛋黄,看它流进面里,先吃了一口,才慢慢吃。面上得慢,他吃得更慢。面吃到一半,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沈掌柜,我跟你说个买卖。”
“铺子里不谈买卖,只卖面。”沈望把茶壶提过来,给他续了水。
“那就边吃边谈。”连枝夹起一筷子面,“我的饷,迟了十日。敖山的也迟了。哑四的没迟,哑四有人保。苗旺的升了半级,调去南卡。你看出什么没有。”
“分了。”沈望说。
“对,分了。”连枝把筷子搁下,筷子头朝上摆齐,“行辕这一手叫分刀。喂过料的加料,没喂的饿着,饿到你自己开口。当年漕帮里也有这一手,分船不分人,船分了,人就散了。行辕这一手叫分刀。听话的升,中间的压,看不清的试。敖山被试,我被压。压我,是因为我是漕帮出去的,他们信不过我的根。”
“所以你来问我价。”
“我来问你,你那本账里,有没有东厂发饷的账。”连枝盯着他,“饷走的是漕上的船,船挂的是汇通的旗,汇通上头是蔡家的水寨,水寨上头,才是东厂的柜。这一条线,我的饷走了五年,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可是摸出来没用,得落在纸上。”
沈望给他续了第二回茶。
茶壶放下了,续水的声停了。“纸上有多少,我不能说。”沈望说,“落在纸上的东西,进了照磨所的格,就不是我的了。”
“我没要你的纸。”连枝的筷子点着碗沿,“我要的是一句话。你那本账里,这一条线在不在。”
“在不在,你进来吃面的时候,就该看出来一半。”沈望说,“你的饷走的路,跟我查的账走的路,是一条河。”
连枝的筷子停了。停了两息,他把碗里那筷子面吃了,嚼得很慢,咽下去了,才接着说。
“我知道。”连枝说,“我来不是要你的纸。我来是告诉你,四把刀,如今是两把中间的、一把升了的、一把保了的。真到了对账的日子,行辕手里能用的刀,只有一把半。”
“哪半把。”
“哑四。”连枝笑了一下,“他保他的差,可他的眼睛不替他们看账。至于我,”他把面汤喝净,碗底朝天,“我漕帮出身,规矩是船翻了救人,账翻了不救。这规矩救过我三回,也饿过我两回。你们的账翻不翻,与我无关。但是,”
他把最后几根面挑起来吃净,汤喝到碗底,碗底朝天亮了一亮,漕帮吃饭的规矩,碗底朝天,是让对方看清楚:话到头了。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两文钱,压在碗底。
“但是,若有人拿刀逼你交册子,来的人里要是有我,你让我三招。三招之内,你往后退,我往前赶,赶得像一点。”
“赶给谁看。”
“赶给想看的人看。”连枝说,“漕帮的人,一辈子学两件事,一件是撑船,一件是演戏。”
他出门走了。短打的下摆让穿堂风掀了一下,落回去。街上有人赶着驴车过去,车轱辘压过一道石缝,咯噔一声。茶碗里的水纹晃了一阵,慢慢平了。
柳娘从灶间出来,把那张桌子收拾了。空蛋壳收进泔水桶,两文钱拣出来,没有进陶罐,陶罐是人情账,连枝这碗面,记的是另一本。她收桌子的手上不慢,心里在想另一件事:这个吃荷包蛋的汉子,眼睛里有一道没处安放的东西,那是被饿过又被人救过的人才有的东西。另一本记在沈望心里那一格:漕帮,双刀,五年饷,表弟在赌坊,格子填满了,格子就关上。眼下的格子还差一笔:饷迟的十日,从哪天起算。
当夜沈望在灯下把连枝的账算了一遍。灯芯剪了两回,灯花爆了一声。账没写在纸上,写在心里,心算有心的长处,纸上落了字,纸会丢,心不会:四把刀,一把留心眼,一把肯演戏,一把升了半级去南卡看热闹,一把保了差事看自己的饭碗。饷、漕、汇通、蔡家、东厂,这条线,与阿鹞名册上的对得上,与铳械号册上四十七个名字背后的银钱路,也对得上。四刀卫里,一把留了心眼,如今又多了一把肯演戏的。
背完,他又从头理了一遍:敖山被试,连枝被压,苗旺调离,哑四自保,行辕分刀,分的是自己。刀一散,刀后面的人就露出来了。露出来的人叫侯签押,侯签押后面是桂档头,桂档头后面看不见。看不见的那一层,不急,账记到哪一步,人就看到哪一步。
他把这些不写,只是背。背完,吹灯。
黑暗里,他听见槐儿在他屋里问:“爹,今天那个吃面的是什么人。”
“道上的人。”
“道上的账,也归王法管么。”
沈望在黑地里坐了一会儿。
“管。”他说,“王法管账,刀管人。刀要是不服管,账就替王法磨刀。”
槐儿没再问。隔壁的灯灭了,这一夜,铺子内外,各有各的账,各归各的灯。
灯灭了,账没灭。账在人的心里走着,走过三更,走过四更,走过梆子敲到天明。心算不比纸算,纸算有底稿,心算只有一遍,一遍过不完的,天亮接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