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二,夜。
这一夜柳娘早早就把麦儿哄睡了,娘儿俩歇在前屋。槐儿不肯去前屋,抱了枕头睡在账房外间的条凳上,说要看家。沈望没赶他,七岁的孩子说看家,你就让他看,看住了,他就是家里人;看不住,也没人怪他。柳娘把一根顶门棍放在槐儿够得着的门边,又把一碗凉水放在条凳头,夏夜热,孩子睡一觉要喝一口。
三更梆子刚过,后院的墙头落下来三个人。
头一个人落地没有声,第二个人落地也没有声,第三个人落地的时候碰翻了一垛柴,柴垛塌了半边。
这半声就够了。
夜里的铺子有铺子的听法。汤锅封了火,火膛的余烬偶尔炸一下,是灶的声;街面两更一过没有行人,是街的声;狗在三条街外叫两声停了,是狗的声。柴垛塌那一下不在这些声里,它太近,太实,是从自家的地里长出来的。郭瘸子住的是后院柴房改的小屋,柴垛一塌,他就醒了。他没点灯,摸了墙角的铁尺,先堵住了灶间的门。石头睡在账房外间的板床上,听见动静,抄起的是案上的擀面杖,这是柳娘定的规矩:铺子里随手拿得到的,先拿;拿不到的,喊。
账房里,沈望睡得浅。他睡觉从来睡得浅,押镖那些年落下的根,六年了没改。三天前阿鹞说有人绕后院走圈,他就把账匣挪了地方,真账匣睡在灶膛边的面缸底下,床头的那个是空的,里头搁着三年来的废账纸,纸上一笔一笔都是真的,只是早销了。
黑影进账房,摸到床头那只匣。匣入手一掂,分量对,夹起来就走。走得很稳,脚尖先着地,是练过的走法。
走到门口,撞上沈望。沈望就坐在门后的暗影里,坐着等了半个更次。等,是押镖人的老本行,路要等人走,贼也一样。
沈望手里是案边那把切面刀。刀是他白天从案上挪到门边的,刃朝下,柄朝上,一伸手就在。他没出声,也没喊,就坐在门后的暗影里,把门堵死了。堵门不用快,站直了就行——门就这么宽,人也就这么宽,多挤不下第二个人。黑影把匣子往怀里一紧,另一只手里滑出一把短刀。
短刀扎过来,奔的是腰。这一刀快,可是短;短家伙走的是近路,近路挤不下第二个人,也不容他退。
沈望侧身,刀背横着迎上去。刀背迎刀,是他这些年的手:刀刃对人,人就废了;刀背对人,人还活着。当的一声,短刀磕偏了半寸——那半寸贴着他的腰肋滑过去,划破了衣裳,没破皮。第二刀跟着到,奔小臂。沈望退半步,让过刀尖,刀背顺势往那人腕子上一压,不快,可是沉,压得对方五指一松。短刀当啷落地。
第三刀没来。黑影转身要跳窗,窗户外头站着人。
月光底下,站着的是哑四。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夜里遛弯的闲人。袖子口微微鼓着,鼓的位置是两只铁胆,白天在东街买炊饼的那双手,晚上长在别人家的墙头上。哑四看了一眼屋里的场面:刀落了,人站着,匣子在地上。他把看到的三样在心里各归了各的格,一个声没出。
“放下匣子。”哑四说。他当差的时候不说话,今晚不是当差。
黑影把匣子一扔,人往墙根窜。墙头上又落下一条人影,厚背刀横在墙上,刀背朝外,把去路拦了。
“行辕的差,不夜闯民宅。”敖山的声音不高,“你们穿的是谁家的衣裳,自己知道。走。”
墙外有哨响了一声,短促,两起一落。三条黑影翻墙走了,来的时候三个人,走的时候还是三个人,一根毛都没少。来的路和走的路一样,这叫探过道的贼,探过道的贼比生贼难缠,生贼靠胆,熟贼靠路。沈望把墙头三处手印的位置记下了:东墙两处,北墙一处。北墙那处的砖松了半块,贼踩过,砖挪了半分。
墙外的哨没再响。三条黑影翻墙走了,来的时候三个人,走的时候还是三个人,一根毛都没少。敖山收了刀,进院子看了一圈。灶间的柴垛塌着,郭瘸子的铁尺还在手里,石头攥着擀面杖站在账房门口,指节都是白的。三个人加一个孩子,守了一座铺子。守住了没有?守住了。守得住明晚么?谁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往后还有多少夜,也没人知道。唯一确定的是柴垛得重码,窗棂得补,日子得照过,铺子不歇火,人心就不歇。
“匣子给我看看。”敖山说。
沈望把废账匣递过去。敖山就着月光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合上了。
他翻到第三页,翻页用的是指尖,不用掌心,掌心会留汗,汗会沾纸。翻到第三页,合上了。合上之前,他把匣子的夹底捏了一遍,捏得出夹层里另有东西,他没抽出来看,原样合上了。夹层里的东西是人家藏的,他看破了不点破,这是他的分寸。
“废账。”他说。
“他们要的是真账。”沈望说,“真账不在这间屋里。”
“我知道不在这。”敖山把匣子递回来,“他们不知道。今夜他们不知道,回去对了口供,明日就知道了。知道了的人,比不知道的人难缠,知道的人不再扑空,会换法子。”
“我知道不在这。”敖山把匣子递回来,“我来看看他们知道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们扑了个空,回去要挨骂。挨骂的人,下回来的就更多。”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今夜的事,我天亮报行辕,报的是'巡夜撞见窃贼,驱散'。你报官,报什么都行,只一条,别报我的名字。”
“为什么。”
“刀不问账。”敖山说,“可我今晚问了。问了一回,就得少问第二回。”
他翻墙走了,厚背刀在月光里闪了一下,没了。
天亮报官。差役来验了现场,柴垛、窗棂上的一道刀痕、地上半枚鞋印,都记了册。来验的还是老何。老何验得细,蹲在地上拿一根竹签子拨鞋印边上的浮土,拨完了起身,拍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这印子,比昨夜城西那家的浅。”他说,“城西昨夜也进了贼,偷的是米行的账房。一夜里两家,都是账房。”
沈望把这句收下了。城里昨夜不止他一家见贼,这就不是冲他一家的局,是清一色的局。清一色的局,背后是一张单子。册子上写着:夜有窃贼三人,未遂。差役临走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郭瘸子,什么都没问。不问,是把答案留在了路上:两个护院,一条街的保,册子上都有名。
柳娘烧了姜汤,一人一碗。姜是老姜,拍裂了下锅,滚了三滚,辣气冲鼻子,她熬姜汤的规矩是熬透,熬透了才压得住夜里的寒气。
槐儿抱着枕头坐在条凳上,眼睛亮的,他一夜没睡实,门边的凉水喝了两回,响动起来的时候他攥着顶门棍,攥到手心出汗,没敢出声半声。“棍子没动。”他自己说,“我听爹说过,没叫你,不动。”沈望把那根棍子接过来,掂了掂,放回门边。“记住这一夜。”他说,“记住,比学会打要紧。”郭瘸子捧着碗,手才开始抖。他这条腿是十年前在码头上让人打断的,打人的那伙人早散了,可是夜里的动静从来不打折,一有响动,伤腿先醒,人后醒。他抖着手把姜汤喝净,喝完了才说话:“后晌我就觉得柴垛码得不对,白天有人动过。我记性不行了,没吭声。”
“你吭没吭声,都拦住了。”沈望说。
石头把姜汤喝完,把碗底翻过来看了看,说:“碗是我昨夜洗的,没裂。”
“碗没裂。”柳娘说,“人也别裂。”
沈望把那只空匣子重新搁回床头。搁的时候他把匣子里外摸了一遍,匣角磕了一块,是黑影摔的;匣底沉了些,是黑影慌里慌劲塞进去的一张纸。他抽出来,就着灯看:是一张行辕外营的差票,日子是三日前。偷账的人把自家腰牌落在了赃匣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账。他把差票收进贴身的夹袋,空匣归位。夜里它还得睡在那儿,它是饵,饵得天天在。